| 程千帆(1913~2000)原名程会昌,湖南宁乡人,著名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家,历任金陵大学、四川大学、武汉大学、南京大学教授,中国唐代文学学会第二、三届会长,著作收录于《程千帆文集》。 离武汉大学正门不远的街上,有几家旧书店,武汉大学附属第二小学校长彭忠时常能在这淘到一些惊喜。但这一次,彭忠淘到一本《武汉大学人文科学学报》(1~3期)合订本,也拾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旧事。 书的表皮早已发黄,沾有些许油污,内里文字却依旧清晰。第一期发行于1956年11月,撰文的俱是武大的资深学者。此时,武大中文系教授程千帆为该报副主编。 该报第二期出版于1957年3月,程千帆发表了研究辛弃疾的论文《辛词初论》。在文中,程将爱国主义教育作为研究辛词之重要意义,有“他教导了作家们如何从事生活实践,从而使自己的作品为先进的政治服务”等字句。将第一、二期的文章粗作比较,论者多是学术上的探讨商榷,附带有为新中国服务的时代气息,虽言之欠周详,倒也应景。 5个月后,正值“反右”如火如荼之时,“学报”第三期一改温和商榷之学风,集中火力对程千帆进行了批判,头两篇文章,从题目就可以嗅出火药味——《揭露右派分子程千帆在中国文学史教学中所散布的反动毒素》、《批判右派分子程千帆的‘宋元文学教程’》。 程千帆被打成右派,起因于如何看待“一切向苏联学习”,他相信“言者无罪”,讲了很多“犯忌讳”的话。其时,曾有一复员军人,被作为文艺学专家派来武大,要教授们都去听他上课。程千帆发怒道:“他来听我的课,我还要考虑接不接受他,我怎么会去听他的课!”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程千帆被定为“右派元帅”,撤销公职,逐出武大,发配到远离武汉的沙洋农场,开始了一个学者20年的“改造”生涯。 程门弟子、南京大学教授莫励锋曾忆,程千帆的住处,是以前苏联专家的司机所住的湖边小屋,每逢风雨大作,不但屋顶渗漏,而且洪水会毫无遮拦地冲进大门。 平日里无知的儿童成群结队地前来喧哗叫骂,乱抛石块,砸碎门窗。 在农场,程千帆种地、养牛、养鸡……甚至学会了给牛接生。几十年后,当莫励锋陪他在南京的玄武湖畔散步时,看到一块碧绿的草地,程千帆自言自语地说:“这些草够五头牛吃一天了。” 廿载炼狱,程千帆低眉俯首,与世不争。他曾这样剖析自己生存下来的勇气:“我相信,我的文化对祖国的未来是有用处的。而且我也不相信,一切不合道理就会永远存在,它必将慢慢地改过来。” 1978年,程千帆平反,学术圈内外皆将其奉为上宾。但目睹种种“腐败和混乱”,虽与己无妨,程千帆却无半分妥协让步之意。在给友人信中,他言道:“现今国事系事多不堪言,亦不仅某一学校如此……我数十年来,总是希望免疫,但个人免疫又如何。独善其身,似清高,实可耻也。” 其时,学者争评职称之风盛行,程千帆讽之为“真吴道子画鬼趣图”——“其中百态,若旁观不介入,则有读《死魂灵》之乐。” 对那些流于俗套的“学术活动”,程千帆斥道:“我现在一般学会都谢绝参加了……因为我发现还是吃、游,然后按资封官。也就是说,将学术活动纳入封建官僚主义轨道。” 对学术刊物,程千帆的话语中隐含一种“绝望的愤怒”:“……其负责人都是新面目,几乎无所知矣。大体看来,官多,作家少,学者少,空谈者多,实践者少。大势所趋,贤者不肖者皆不免也。” 学者魏邦良曾评:“对程千帆而言,“菩萨低眉”是其温文尔雅的儒者表象,而论学术圈中种种怪现状,千帆先生可谓洞若观火,针针见血,在平淡质朴的字句中,不时流露出‘金刚怒目’的本相。这种矛盾是一目了然的,却也颇耐人寻味。” 程千帆晚年著有《桑榆往忆》,书中数语,对这种“耐人寻味”的矛盾似乎作了某种旁注:“长期以来,我把所受到的一切不公正的待遇都尽量地压在心里,所以别人让我写回忆录,我尽量地不写。这次是一个机会,我觉得也要使后人知道,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不是那么容易被摧毁的。哪怕很软弱,但是又很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