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事,大事小事,俗事雅事,不过一番棋局。
这些年看了不少前一辈名家的长篇新作。在个人观感里,惟有这篇《黑白》才是真正地将小说还给小说,是真的好。每个汉字都放在水里浸过,晶莹盈润,入眼生温。整个文本,稳且实,不逞机智词藻,行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道理,并透出一种柔和的沉静。诸般念头,种种悲喜,最终化为一片寂静澄明的光。在黑白再无彼此的那一刻,我的痛苦几乎消失殆尽。
小说的背景放在民国那时,讲述一代棋王陶羊子在棋道上的修行。幼年失怙的陶羊子在江南小镇遇上留着长辫子的任守一,看见石桌上镌着纵横十九道经纬线的棋盘,那颗天真纯朴的心得以获得宁静的自由。渐渐地,他在古人棋谱里感受到古代棋贤的妙算、伏着、劫争,谙了黑棋的攻杀,也迷上胜棋赢钱的感觉,上了瘾。尔后逐步看清了真实,懂得了“实实虚虚之同,正正奇奇之妙”,不再执著于黑杀白守,明白了棋与人的道理。棋当若人,也该是自然界中的生物,人生苦短,惜福惜安。
文章看到后面,几要抚案恸然。文章写得着实荡气回荡。围棋之道,向来是自然之道,一是始,九是终。棋路纵横,各为一九,当是生生不息。作者写棋道,却能着笔于回廊砖栏、粉墙黛瓦处,于翠微回旋之景中,阐释棋的盈冲消长。又或者着眼于琵琶乐声诗词曲赋,于甜美,婉转,激越,壮烈等词语中,勾勒出一颗颗鲜活的棋魂。文本状若太极,由两条线首尾交缠,通体剔透。
把《黑白》说成超脱瞬间的永恒艺术,或许并不过分。“永恒之物”产生深刻、悲悯。“无限的可能性”产生新鲜、有趣。这四个特征即一部好小说直接诉于人们感官的最初印象。《黑白》在这几个方面都做得非常不错。
德国人黑塞写过一部《席特哈尔塔》。席特哈尔塔抛下财富、出身、亲人,踏上了漫漫修行之路。《黑白》通过一个棋手的心,始终追问着真实,要去找那个隐藏在日常生活下面的“核”。这个细核是绝对的、永在的,它包含一切错与对,包含了人生最基本的问题,比如人从哪里来,可以往哪里去。人与棋的关系,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一层层漫过文本的思绪跨越了时空和生死,遨游在思维的空间,连最微小的细节也散发出香味。最后,作者给出自己的答案,这答案是示现。我们的存在并非要获得眼耳鼻舌喉的满足,而是在证得慈悲后,以千百亿的化身或法门,显露于世间。这是一个悲天悯人的文本,没有戾气。悲是慈悲,对人间的苦难有一种博大的爱;悯,是感同身受,他人的苦即是我的苦。
中国的小说家多半执迷于故事。能有思想的屈指可数。《黑白》不仅有思想,还是智慧的展示。坦率而言,陶羊子与方天勤的作战,更该是作者本人思想深处两个声音的互相拷问,是左右手的互相搏击。我们常陷于语言的悖论、思维的陷阱与声色光影中,对这一点视而不见。
《黑白》的语言也是值得赞叹,漫出氤氲水气,典雅纯正,不滑不腻。那密密细细比水滴还要柔和的光芒缓缓注入灵魂。乍眼看,似乎每个句子毫不出奇,但通篇看来,是那样和谐,柔韧光洁且富有弹性。这让心底起疑,便情不自禁去仔细品味,发现这些句子大不一样,它们各有自己的重量、明暗、体积。这个句子在走,那个句子在跑。这个段落是河水,下个段落是湖水,再下个段落就是瀑布。轻与重,快与慢,起与落,作者的文笔当是入了化境。
读一下《黑白》吧,哪怕你并不下棋。在里面,我们可以看见朝圣者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