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到了天堂”。这是中国第一所也是唯一一所华德福学校学生的感叹。华德福学校以无竞争、无压力、无分数的自由发展,颠覆着中国的应试教育。(《中国青年报》12月12日)
“华德福”的教育模式无疑让人欣喜。作为一名曾经赴德学习的教育工作者,我想就华德福学校在德国的现状辍言几句,以便给读者提供更多参考。
不妨从华德福的创始人鲁道夫·史代纳说起。史代纳是一个有种族歧视倾向的学者,他的一些观点被德国联邦家庭部认为“足以在社会伦理方面把孩子和青少年引入歧途”,并要求联邦危害青少年媒体审查署把它们列入禁书之列。联邦危害青少年媒体审查署聘请的鉴定专家称,华德福学校的历史课程中,至今仍带有史代纳种族歧视的进化论色彩。
关于鲁道夫·史代纳的人智学以及以此为指导思想的华德福学校,在德国教育界始终处于争论的焦点。拥护者美化它,批评者丑化它。常常被指责的不仅仅是史代纳的种族歧视观念,更有基于人智学的“全人”发展观。“全人”发展观貌似当今流行的全纳教育观,而其实质是通过家长投资和教师治校,把学生发展全方位地置于人智学的掌控之下。对于华德福学校包括学生、家长和教师在内的全体成员来说,人智学成了不二法门,甚至没人敢公开向人智学以及史代纳叫板。在这个封闭的培训体系中,上岗前的教师必须接受人智学的灌输。当笔者走进德国一所华德福学校,迎面扑来的是一股宗教般的虔诚。德国华德福学校研究知名专家乌尔里希教授近来几次三番跟笔者说,华德福学校发展正遭遇着瓶颈,不是经费问题,而是指导思想问题。
尽管如此,华德福学校在德国还是有着良好声誉,所培养出来的学生也不是想象中的种族主义者和宗教狂热分子,而是全面发展(尤其是动手能力和艺术能力)、具有博爱精神并真诚拥抱大自然的新一代。今年春天发布的一项对德国华德福学校毕业生的调查,验证了该校名副其实。
那么,这岂不形成了一道悖论?
其实,任何学说与观点,只要具有不二法门的倾向,便会自由滑向极端,教育理论与学说概莫能外。而开放的社会在向种种论说提供生存机遇的同时,也通过家庭、社区、民间社团、媒体、法律乃至政党与宗教,设置了种种更正机制。一个开放而民主的社会不可能容纳一个绝对封闭的独立王国。
笔者相当激赏成都华德福学校创办人吐故纳新的精神,为能在中国教育体制内开辟出一块试验园地而额手称庆。但是,引进国外“先进”理念的过程中,勿忘时时处处批判性地审视与反思此理念背后的精神实质及其生长的本土环境。这让笔者想起了陶行知先生。留美归国的他看到,导师杜威提出的基于美国社会和西方实用主义精神的“教育即生活”命题在中国大地践行的局限,便创造性地修正为“生活即教育”命题,从而开创了中国本土的乡村与平民教育模式。陶行知于是成为了中国的“杜威”,而非“杜威”在中国。
转型中的中国需要引进也需要创新,批判的引进本身就是一种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