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风雨浪浇,雨霁云消,心事如潮;念外婆半世辛劳,跪乳羊羔,还报今朝。 题记
春 风
清脆的鸟声伴着公鸡的打鸣啼醒了春天的又一个的早晨,一片羞赧的云霞将东方那一轮旭日柔柔托起。金色的阳光穿过黎明的薄雾铺洒进每一片浸着露水的青草地。满载着农人们爽朗笑声的小船荡起层层涟漪,在这个生机勃勃的清晨,他们满怀欣喜地忙碌着播种下春天的希望。
小河边上,外婆家白墙灰瓦的两间小屋在春光温情的抚摸下安静地依偎。门旁的槐花树,挂满了串串银白色的槐花,春风拂过,送来淡幽的槐花甜丝丝的香味,些许飘落的白色花瓣随着清澈的河水静静流进记忆的深处。
外婆家在村里颇有名望,也算得上是富庶之家,可这依旧未能改变外公外婆的忙碌,所谓"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不仅是生活的需要更是岁月的乐趣。农活之外,外婆常会给外公温上一壶小酒,变着方的给我这个小馋猫做上些可口的点心,忙里忙外却也乐此不疲。外公常让我劝外婆不要这样劳累,可外婆总是摸摸我的头,欣慰的笑笑。
村里的总是说我有一个菩萨一样的奶奶:村里凑份儿盖祠堂谁家要是拿不出钱,外婆二话不说肯定帮忙垫上;碰到要饭的,外婆总会让他吃得饱饱的再塞俩零钱;逢年过节的,饺子是左邻右舍一个忘不了……
众人皆敬外婆,而外婆很疼我,也正如此,我成了村里名副其实的"孩子王"。蓝天白云下,我常率着我的"部下"一起放着风筝,看着外婆给我编的孙悟空风筝腾云驾雾,在飘满油菜花香的一片金黄色的田野上,一群"猴儿们"
跳着、叫着。烂漫的童年里这份快乐度过了多少个春天。
和煦的春风吹过,我常会问外婆为什么对人都那么好?外婆总是会说观音菩萨告诉我们对人要有善心。我似懂非懂点点头,我说外婆你和菩萨一个样。外婆笑了,那个星星般的笑容闪亮在我的心里,在有星星的夏夜就更清晰了。
夏 星
夏天的时候,我常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望着天上几颗孤独但闪亮的星星出神,外婆坐在我的旁边轻轻地摇着扇子赶着蚊虫。一阵凉风吹过,拂去了夏日的酷热。我眨着大眼睛看着外婆:"小雨姐去哪了?""反正她那个家是肯定不能再呆了,外婆就想着不如和我们村你几个姐姐一起出去打打工了"。外婆叹着气,忧伤的眼睛望向了远方。
1993年夏,我小学一年级。我用稚嫩的笔在脑海里清晰地记下了那个不寻常的夏天,那些个凉风习习的夜晚。
小雨姐从小是被邻村张家抱养的,她没有书读,整天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十五年的光阴被繁重的农活和无休止的辱骂充斥着,两村知道的人都说这孩子可怜着了。那天中午她想在这条安静的小河里悄悄结束自己,老天却让外婆把她从鬼门关上给拉了回来。
晚上星星又出来了,眨着迷惑的眼睛看着院里的我们。我看着小雨姐黑黑的脸、红红的眼圈,就像一头累倒的老牛。我在迷糊的梦中总是听到小雨姐在哭,外婆在哭。
第二天天刚亮,我便早早醒来了。躺在竹床上,我看见小雨姐换上了外婆给她找的旧衣裳,外婆又从腰带的荷包里取出用手绢包着的几百块钱,塞给小雨姐"你先拿着,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处处要用钱。"话刚说完,两串晶莹的泪珠便从小雨姐通红的眼中滚出。
天上的星星渐渐地多了起来,闪着银白色的光。"外婆,你把钱都给小雨姐了吗?你对她可真好。""菩萨不是说对人要好吗?"青蛙起伏的鸣唱荡漾在河面上,又一阵凉风吹过,浓郁的栀子花香沁入心脾。我靠在外婆身上睡着了,梦中我仿佛嗅到了中秋那淡淡的桂花香。
秋 月
一轮圆月嵌在深蓝色的中天上,八月的中秋里飘满了桂花馥郁的香气。
"外公,这酒好喝吧?"我讨好地夹了一块肉送到外公嘴里,他眯着眼睛咂着嘴道:"香着了,来,外公赏…赏你一杯。"我凑过去,傻笑地双手托住小酒杯;闻闻,还真香;我学着外公的样子,把脖子一仰,一股苦辣味呛着我直咳嗽。脸热热的,我带着哭腔道:"外公,你骗人,你骗人……"外婆赶忙从厨房里跑出来,一边吹着给我倒的开水,一边数落外公道:"小孙子将来要考学校,喝酒会变笨的。"小时候的我是信以为真的,我厥着小嘴瞪着外公,他还乐着喝着小酒呢。
外婆说我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是从我"抓周"那场生日宴上开始的,我从充满诱惑的吃的玩的物什中紧紧抓住了一支笔。外婆担心父母忙工作照顾不好我,就辛苦地照料着我的求学生活。而当我每年捧一个大红奖状回家时,她总是乐得合不拢嘴把它们挂在高高的墙上,再不厌其烦地和我、和村里人说起我的周岁生日。我从不认为外婆是迷信的,在高考那黑色的六月里,我常对自己说:"你呀,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报答外婆十几年的情。"可现在我知道,不是简单考上大学就行的,外婆的这份情需要我用一生去回报的。
2006年农历八月二十一,月亮从树荫丛中筛漏下点点闪烁的斑点。当我在这所陌生的大学的青草地上饮入我19岁生日的第一杯酒时,那与我同步轻移的月光带我来到了跳着轻缓舞蹈的小河边。月光下外公还在傻呵呵地抿着酒,外婆抱着傻乎乎抓着笔的我开心地和众亲戚说着:"我这外孙将来能成材。"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的秋月像极了外婆守望的眼睛。在这孤寂的秋夜里一丝眷恋的风扯着我的思绪,遥遥向您走来,新年里忙碌的外婆。
冬 雪
新闻上说08年的大雪是安徽53年来罕见的大降雪,纯洁的天使竟成了恶毒的魔鬼,她无情地拌住了人们回家团圆的脚步。外婆在电话里说路这么滑就不要回来了,可我从她哽咽的话语里听出她对看到我的渴望。
早晨上的车,傍晚时分才缓缓驶抵家门。我和母亲踏着厚厚的雪,借着雪光走向外婆家。母亲欣慰地告诉我小雨姐今年特地回来看外婆的。母亲还说小雨姐苦干,现在自己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蛮好的。以前忙没时间就给外婆寄点钱、打打电话唠唠家常的。那双通红的眼中晶莹的泪水又在我的眼前浮现出。
外婆家的灯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发出轻微温暖的笑容,柔和的灯光下,小雨姐白皙的脸上更多的是沧桑后的成熟和坚定,只是在明亮的眼里湿润着。我们谈起了她那些她打工的岁月,她说起了她是怎么样挣的第一笔钱,怎样谈的第一次生意……
待得外婆要睡时,我把暖暖的电水袋塞到外婆的被窝里,告诉她怎么怎么用。她高兴地嗔怪着说没这东西我和你外公不也过了一辈子了吗,你这孩子又浪费钱。看着她幸福的笑容,我便想起小时候,在每一个寒冷的冬夜,外婆总是暖过被窝再向我招着手说:"现在不冷了,快上床睡吧。"
第二天清晨,大片的雪花依旧沸沸扬扬。"小雨姐,这么大雪回来,路不好走吧?""不好走也是要回来的,回来就想看看奶奶,有好多年没见了,这么大的雪我不放心。"她轻轻地笑道:"要是没有奶奶的话,我今天恐怕就在这条小河里过年了。"顿了顿她又说:"这
么多年没见,奶奶老了好多。"片刻,她的眼里便闪着温润的泪花。
温暖的冬日还没有出来,外婆和母亲在忙着包着饺子。我看着外婆颤抖的双手上已爬满老茧,那双手曾经是那么灵动:飞舞的风筝、可口的点心、漂亮的衣裳……小雨姐说会像照顾母亲一样一直待外婆到老,她说每一个人都是有良心的。我凝视着外婆布满皱纹的慈祥的脸,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让这位"活菩萨"过一个安详的晚年,也要学着像外婆一样用爱去对待每一个人。
雪花安静地落进冰冻的小河里,我依稀看见在春天的小河里,微风拂落的些许花瓣随着小河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