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在《荒原》里说: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后来的诗人纷纷认同借用,说四月是死亡的季节。也许还没有深深领悟,所以不敢苟同,最是喜欢四月,因为它是苍绿苍绿的,充满希望,还因为《人间四月天》。此刻我的心情是苍绿的,是四月的颜色,写下在四月里的感怀来凭吊经历过的美丽与哀愁。
读过的书,感动过的故事,经过的地方,在时光疯长的草中被一一覆盖。于是回忆,对于怀旧的人,回忆是一种毒,会上瘾,总是让人疼痛,也许因为里面有已经流逝的美丽。疼痛,这是一个不太敢用的词,从有些人口里吐出来会很肉麻。然而,相信的是,世上总有一些人听得懂疼痛的真正含义,很多时候,疼痛带来的是不会使人麻木的悲悯情怀,只要感觉的方式相同,总会相互理解。所以,对于那些思想上的同路人,能够遇到,是幸运的,告诉他们每一个感动:一片油菜花,一片向日葵,是生命中的阳光,有让人上升的力量;一片麦田,翻滚的麦浪,是守侯收获的希望;瑟瑟顺着风伏倒的芦苇荡,则让人看到淡泊与平和……
从这些风景里面走来,它们在夜夜的梦中依然光鲜,那里有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安静生活,平凡人家温情脉脉,古老的天伦之欢是那么自在,喜欢在衣服布扣处拴上一小串缅桂花的家乡的女人,操持守侯着家园,香气充盈,平凡生活中的风情也就被点染出来了。这些东西,能触发古典的怀乡情结,低调的生存,是比张扬更悠远的释放。
回忆带我们走回最初的纯真,湖水碧蓝,大水车依旧在转,将清凉的水送到每一寸土地里,稻穗青青摇摆;清晨,茶烟升腾,爷爷在泡茶了。中国几千年的清晨也许都是这样的,在茶烟缭绕中开始一天的生活,淡如茶,波澜不惊。闲适的云停驻在院子上空不肯飘去。年轻的母亲正在水井边洗衣,摇篮中的婴儿在树荫下懵懂地看着天空的云彩,旁边的草丛里正咕咚咕咚冒出几朵蘑菇。春天的风筝飞上天了,郊外有夕阳,浅草粉嫩处,有玩耍的孩童。一滩滩草上泛起一层迷离的轻烟,在黄昏里扑闪着跳跃。时光如水,奔跑的孩子,带走了风,岁月在耳边呼啸而过,孩子一回头,母亲看到他的孩子已跑远了,站在前面开满豆蔻的时间园里,回望对她笑。那是初长成的少年的笑,明媚、清澈,人生的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从来都相信的,在生活的起初,每一个人都是干净的……院子里的热闹慢慢淡去,夏天的秋千上只有树叶掉落的一团团荫影,原来是孩子们长大了,离家了,去寻找自己的生活。和安静的院子同声叹息的,是到处开放的小野花。
在凭吊过往时,往往会想到未来。蝴蝶,这个精灵一样的生物,据说每一只蝴蝶都是前世的一朵花魂,今生回来寻找它丢失在花丛中的回忆,如果可以,我将做一个牧蝶人,在心灵的牧场上放牧一群一群的蝴蝶,收集每一只蝴蝶找回来的故事,告诉那些听得懂它们的人。对于一个渴望与宇宙的大爱相随的人,这是一个幸福的职业,安静得可以听见羽翼穿花而过的欢快声音,并且终生与自然为伍,在自然中,灵魂才最本色。只想做一个清寂明媚的人,唯美的生活,年轻的时候轰轰烈烈地流浪,在广阔的草原上驰骋,鞭子一挥带起风云无数,马蹄将十里野花掠成一抹疾烟;雨巷中打油纸伞的青布衣黑褶裙少女,在小巷尽头有一束带露的茉莉等待她去摘取;在华灯初上的夜晚,观看香车宝马的过往,细数红袖的唐装舞落一朵一朵寂寞的青花;年老时,用一径青草锁住木门,点上一炉沉香屑,漫旅文化。这样的美,是理想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的超拔有如坐在云端,俯瞰万物,无力做救世主,那么安静地做好自己,用善良之心素面苍生,不给世界的嘈杂再添一份乱,也算是一种贡献。这些中国的意象是很好的生命哲学,若是每一个个体都懂得了,对生命的爱也就有了。
大多时候,我的灵感总是来源于图景,一片风景,几张图画,都能引发无限想象,笑称是视觉动物。梵高是焦躁的,浓烈的色彩,有喷张的欲望,却似乎找不到突破口。《草垛》带着和暖的阳光通向无尽的荒潦,农耕时代的阳光总是带着点人间烟火的气味,很干净。《破鞋》则有更多的悲悯,在喜庆的锣鼓敲不到的角落,总有欲哭无泪的苦痛,农人辛酸的一生就被收录在这样一双鞋里了。我想,一些人的血汗和泪水,我们应该牵挂在心。达利,这位超现实主义者总是让人感到不安与恐慌,以超现实的手法颠覆了人们的视觉与思想,让我震撼的是那幅有软表意象的画,试想一下,钟表都已经瘫软下去了,以流体的形式无力地垂挂,我们在里面确认自身存在的时间都要弃我们而去,无人可以幸免,这是让人悲伤的事情,惟有做有意义的事情才能以另一种方式来挽留。现代人的种种困境都在他画中体现出来。人情冷漠,环境被破坏,人被工业异化变成非人的倾向。层出不穷的环境问题,混乱、恐怖的梦魇,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让我们在蒙克的《呐喊》中得出启示,奔走呐喊,让全宇宙听到我们呼唤自然回归的声音。
机器的轰鸣打断了我的怀想,家园不再像过去那般清洁,无限的土地,无限的人民,都受到隐隐的威胁。一直喜欢海子和叶塞宁这类诗人,在他们的世界里,每一秒钟上都长出了青草的腰开出了白云的花朵,对自然爱得这么深沉,值得敬仰。这些往事和对未来的设想太过于让人怀念和向往,像生命中的一场樱花雨,簌簌地下,不紧不慢,当你反应过来,那樱花瓣已漫到胸口处,却不舍得抽身,花瓣没了头顶,往事也就被埋葬在那花坟中了。
想起李叔同,他遗嘱上交代在他的遗体停龛时,要用四个小碗里面填满水,填龛的四角,来防止蚂蚁爬上去,焚化时损害了蚂蚁的性命。对生命的爱这般博大,是让人感动的,他用行动证明了慈悲。给人以启示,一只蚂蚁,一草一木都是生命,它们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权利生存在这块土地上,众生是平等的,人类无权任意剥夺它们的生命。人类使它生病的家园,当代的我们是应该负责反省的,一些伤痛苦难值得每一个人来悲悯,有了子民的共同爱护,懂得爱和尊重身边的每一个存在,终究会有慈悲的力量使这个世界安定!
在怀想这些的时候,我想,存在于生命中的经历都是值得感恩的,生活让我们张开现实的眼睛看世间百态,形而上的文学艺术又让我们张开思想的羽翼自由翱翔在精神的家园
,这些都让人一步步成长,成长是一种多么让人欣喜的生命状态啊,它是一种上升,会有更高的视野来关照未来,使我们获得爱的能力并将爱的恩泽延伸到一切生命,这种境界的获得难道不应该感谢那些风霜雨露的恩赐吗?
四月即将过去,我的年岁也哗哗流走,像一条河,那流动的声响让人心慌。在这惊慌中,怕忘记,所以收拾好这一切,向启迪我精神的人致敬!向生命中曾经给我刻下痕迹的事物感恩!
慈悲覆盖的原乡里含笑花将开出久违的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