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路
http://www.cyol.net 杨霞 2008-06-27

  

    窗外,像用墨斗洗净,黑压压的。房间内微弱的灯光下一片沉寂,时钟的滴嗒声显得分外地清晰,间或的风无情地撕扯着夜空,但声响丝毫没能缓解严寒的气息,反而徒增了几丝寒意。夜,已深了,我却仍辗转难眠,思绪万千。每当此时,那时、那刻、那情、那境便又紧紧地缠绕着我的思绪,那条悠远的路便又在我的眼底延伸开来。

  山是我家乡,她养育我;山是我伙伴,她陪伴我;山与我便有着这样的不解之缘,我便出生在这样一个僻静的山村。那山,那水,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秀的山,最丽的水,美得清澈明丽,美得一尘不染。她远离城市的污染,远离了世俗,也远离了Computer;她远远地,与世无争地避开了喧嚣的人群,也避开了Internet。这便是我祖祖辈辈生生不息的山乡,四面皆山的家乡。祖辈们都说这是个好地方,外人侵不进来,这是个安全、少“是非”的地方,因此,祖辈便很知足地、很踏实地、平平静静地在这里度过了一代又一代,而今便到了我这一代。

  在我的记忆中,村里很少有“外人”进来,尽管坎坎坷坷也还算是有条路的,那是村里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同样村里的人很少出去,正如外边的人很少进来一样。事实上,尽管破陋,村里还是有间学校的,尽管来上学的人如沙漠之中的花朵少之又少,尽管唯一的一间“教室”常常为西风所破,但毕竟这是村里与文明世界连接的唯一途径。曲径通幽,方能豁然开朗,几经周折,村子总算是依稀可见了,这便是我的家,这便是我成长的地方。在这样的环境中,“理”所当然,读书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作为女孩,更是不可思议,然而,我却从小学、中学直至进入了大学。在村人眼里,我的行为似乎是无理取闹甚至是大逆不道,我似乎成了家里的罪人。

  “女孩子家,读什么书,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

  “读书读书,又不能当饭吃,”

  ……

  每当此时,母亲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儿,弓似的背稍稍直一直,母亲的苦楚我知道。好心的隔壁阿婆看着艰辛的母亲,始终无奈地摇摇花白的头,再陪上几丝叹许。时至今日,那言,那语,那情,那境,仍如寒夜中的一柄利剑无情地刺在我的心头,让我颤栗不已。其实,那时的我困惑过、退缩过,也曾“彻悟”过……。

  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夜,亦如此刻一片漆黑、一片沉寂,盛夏的风本是暖和的,而我的身体,我的心却是冰凉的。我久久地盯着那昏黄的灯光,往时,哪怕是微弱的星星点点都能点亮我的心情,可是今晚它却失灵了,我的心光暗了。手里攥着梦寐以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却没有丝毫的欣喜,滚烫的大字刺得我眼睛发痛,现实的压力把我压得快要窒息,像一不小心扑入火海的飞蛾的我,在矛盾的边缘苦苦挣扎。    

  大学是我一生的梦,也是母亲一辈子的夙愿,可严酷的现实却不容许我如此“挥霍”。恍惚中,一只大手已轻轻抚上我的头,隔着密密的头发我仍感觉到了阵阵的温暖,心绪莫名地静了好多。回过头,仰头看着母亲,她眼底的刚毅和执着顿时流到我的眼里,滑入我的心底,什么也没说,但我们已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走的那天,母亲默默地为我收拾好一切,看着母亲,我的心平静了许多;想着我很快便要走出这山沟,我有些陶醉了;可是母亲永远是我难舍的牵挂,我静静地看着母亲,我要把母亲额头的每一道皱纹、粗糙的手上的裂纹、母亲的每个动作、眼神、每句话甚至是每一声轻微的喘息都装进我的心底,久久地收藏,伴我同行。

  提着单薄的行李,挽着母亲的手,没有看周围人们的不知是出于羡慕还是不屑,或者兼具的眼神。我们沿着山村的小路走向山那边的公路。山村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清爽的晨风夹着淡淡的清香迎面拂来,温暖的阳光把和煦的热情铺洒下来,走在满含露水的草地上,就像走在柔软的阳光里,能听到鞋子与阳光碰撞发出的轻微的响声,踩得阳光乱溅,像一群被惊醒的蝴蝶,绕着我和母亲飘来飘去,晃个不停。母亲今天的步子很轻盈,被踏过的小草很快便倏地挺立起来。我的心在层层的热流里慢慢地升腾起来,像一股被太阳烘烤出的蒸气升上晴空,向远处流去。

  路在脚下延伸,步履,轻快。我们,挽着。

  太阳,在前头笑着,领着我们,向路的更远方走去。

  终于还是要分别了,往日把我堵得严实的大山,今儿似乎成了一座小土堆,抬脚便到了山的这边,泛着光的路弯转却不懈地伸向那另一边的世界。母亲渐行渐慢渐无语,可车子载着它那沉重的身体已向这边爬过来了,看着渐行渐近的车子,母亲终于开口了:

  “孩子,余下的路就得靠你自己走了,你看,路在你的脚下,越过大山,就像俺娘俩今个儿一样,你才能看到日出。”

  上了车子,安置好行李,回过头,母亲已在窗外了。我以为母亲会因不舍而流泪。强忍着泪水我依依向辛劳的母亲告别,母亲递给我一包东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无情”地转身向着来时的路,向着那遥远的世界走去了。坚强了一辈子的母亲——哭了,背对着我。最后的一眼写满了不尽的辛酸,泪水早已在我的脸上悄然滑落。看着渐行渐远的母亲,心顿时如潮汐退却般的空虚,犹如残冬枝头上偶留的浮在空中的枯叶,摇摇晃晃,颤颤悠悠……

  打开母亲给我的包,整整齐齐的记载的是母亲往日的苦难与艰辛的历程,母亲的坚韧与不懈似乎源于这样一句话,

  “大山养育了我也阻挡了我,我始终没能看到那绚丽的日出……”。我可怜的母亲。

  而今,我看到了日出,很美。可母亲始终没能踏上的那条通往太阳升起的地方的路,很悠远。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