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路,觅无寻
http://www.cyol.net 王宇 2008-06-27

  

{一}

  “四月是最残酷的一个月,

  荒地上

  长着丁香

  把记忆和欲望掺合在一起,

  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二}

  又到了诗中的四月,缕缕春色早已被小草的鼾声唤起,逗留一丝寒意也溜走了,四月又像播撒的春稻,植根于每一方土地中,人们紧张的神经被这样的美景拔动。一只只前来做客的燕子轻捷的在窗檐上跳来跳去,而窗下的兰花是已急着怒放花苞了。这很容易触动一个人的诗意,虽然是不必有诗的。

  然而他没有心情,四月毕竟是残酷的,就因那久久地埋在土地中而没有丝毫萌发的根芽。他仍感到寒冷,老弱的身躯加之新近大病一场,折磨得他有气无力。

  这里是一条杨树的小道,四下里还有杜鹃吐出了新绿的叶子。前些日,儿子郑重地告诉他,他的老朽给家庭增加了很大负担,于是一向木讷的他一句话也没有,背对着自己的家乡,向远方去。或许已有半个多月了,再也觅不到家的温馨了。杨花路上,那簌簌的响声像是自在哭泣。

  {三}

  老人饥饿的感觉像癌细胞一样迅速地从胃部扩散,不多时侵占了每一块肌肉,甚至他连腿都无力抬起。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上衣,虽然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翻捡出来的,但正是这上衣伴着他走过了寒冬。现在对它似乎是难以割舍了,除非能用它换点东西来吃。

  路边的草地上一个咀嚼着火腿肠的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眼里像伸出两只手,攫取那孩子手中的美味。孩子正一边品尝美味,一边在路边玩耍,突然一块石头把他绊倒了,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因为嘴里的敏感度往往是大于脚的。一位富态的女人,踉跄着跑上前,急忙把他扶起来。

  老人听到这位母亲“语重心长”的教导:“告诉你看着点路,就是不长脑子!瞧你一身贅肉,就知道吃,扔了!”然而她的目光又正好遇到了这个发愣的褴褛的老人,于是她只为上面一句话划了一个小小的“逗号”便接着小声对儿子说:“拿起来,回家喂狗。”

  老人知道一顿虽不豪华但也可以略微伺候一下肚子的大餐,就如此消失了,他也曾如此教育过儿子,但没有这位夫人那么恨铁不成钢,也没有她那么不愿意把掉到地上的食物给一个需要它的乞讨者,这或许正是儿子嫌他累赘的原因——他没有严厉又贪婪地教育过他。  

  {四}

  几个小时漫无目的地溜达,快要耗完他的力气了,除了拾起从别人嘴边掉下的一小块面包外,他毫无收获。他认为现在最需要的也许是钱,与其挖空心思地寻找残冷炙,倒不如去买,这也许更实际些。但现在的人把钱包攥得比命都紧,谁肯愿意周济一下身边的人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了出来,他立即后悔自己不该这样想,然而饥饿侵袭着他。

  他的意志逐渐被对生命“留恋”蚕食了,他想:自己一辈子没干过缺德事,现在是迫不得已,我实在支持不下了,菩萨原谅我,菩萨原谅我,就这一次,等我有了钱拿给儿子看,他一定会再赡养我的。菩萨保佑,保佑…………

  杨花路上,再也觅不到生命的尊严了,那簌簌的响声是谁在哭泣罢。

  {五}

  前面便是有一个公共汽车站点,正值午后上班高峰期,一辆辆首尾相连,延伸开去路上提着公文包的人都匆匆前行,像是竞走运动员一样大步向前。既使路边的百灵鸟卖力地鸣叫,也不能使他驻足,像赴什么约似的,或是哪里又有什么新闻发生了。

  他迈开了步子,走到了一辆刚靠站的公交汽车旁,一个下了决心的人就是这样,生怕晚了一秒钟自己的良知就会束住自己的双腿。于是,一大堆人把他轰然推上了车,他躲在一个正在涮卡的后面,小心地走到了拥挤的人堆之中。售票员细声说:“没买车票的来交钱了                                                                                       啊!”她显然已看到了这位衣衫不整的老人,心知他并没有交钱,却考虑到他那破衣别弄脏了自己刚买的外套,于是干脆地做了一回好人。

  拥挤的车上弥漫了一股老人的恶臭味,尽量地离老人远一点。

  老人的脸异常得红,一是刚才的逃票,他认为一车的人都看见了。二是为前面座位上的那位口袋边露出来的一个皮革钱包。老人犹豫了几分钟,眼看车过了一站,人减少了一些,现在不拿风险就大了,于是把手上的汗在衣服上擦干了。顺势便伸出手去…………

  一位站在旁边的小伙子不经意间发现了他的动作,突然喊道:“贼,抓小偷。”所有的人都应声看去,老人早已双腿发软,跪到了地上。

  车停了下来,在司机的招呼下一位警察赶了过来,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老人。还没等警察开口,老人便哭诉道:“先生,别抓我呀!我是迫不得已呀!我儿子狠心把我赶出家门,我已经几天没有吃过东西拉!饶了我吧!我把钱交上去!……….”说着呜咽地拿出钱包,身子向前倾着送到警察手里。

  售票员忙说:“不行,必须抓起来,他还没交票就上来了,我还没找你呢!糟老头子!

  司机也说:“对,对,对,抓起来别败坏了我们的名声!”

  老人脸变得通红,两行热泪顺着凹陷的眼眶流出,经过几道崎岖的皱纹,“扑通”“扑通”滴到了地上。

  警察问道:“这是谁的钱包”?

  一车人左顾右盼,却没人答应。车外一帮人都踮着脚往里看,这里一个城市闲人载道的标志,好象突然之间各公司都放假了似的。他们欣赏着别人悲剧带来的一场喜剧,或许这就是他们消磨一下午工作时光的谈资。

  “这是谁的钱包?”还是没人回答。

  老人还深陷于自责与羞耻的泥淖之中,。他重复着说过的话,我是迫不得已啊,不孝顺的儿子把我赶了出来,我是迫不得已啊…………

  车上的乘客有人便说:“警察同志,他这么大年纪,既然知错了,又把钱交了回来,还是放了他吧!”

  于是又有人说:他儿子也真是的,忍心让老人流落街头,真没良心。

  警察回答:“即使从宽处理,也要让受害人决定。他如果不追究,我们可以给他机会。这到底是谁丢的钱包呢?”

  此时,突然有一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冰冷的泪水似乎深深嵌入了脸颊,颤颤地向前走来,弯下腰扶起了老者,对警察说:“这个钱包是我的,我就是他的儿子………”  

  (六)

  还是那个杨花路,还是那个诗中的四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记忆和欲望掺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在也觅不到哪个涌动着寒冷的冬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