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病倒了。
回村的路途漫长而陌生。大哥早已在车站等待了。妈快不行了,他说,就是咽不下口气,在等你。
你老了,满头的白头发,岁月的沧桑流痕布满了你的眼睑。
你的一双手干枯得只剩下皮。我站在你身边,为眼前的情形心酸,忽然想喊你一声妈,像小时候那样,可张了口,喊的却是婶。
你听见了。伸出手摸我的手。我弯下身来,你想说什么,可你太虚弱了,我只得将身体弯得更低,低到你的耳边。
断断续续,五个字,你说了半天:石头,别怨妈
石头,别怨妈。五个字,我的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这么多年光阴覆盖的痛,就那样一下子被撕裂。你的手一松,我慌忙去握,终于握住,咯得我掌心生疼。
你就那样走了。听到哭声一片,我呆呆地俯在你身边,握着你瘦削的手指,久久没有眼泪流出。
那晚,我和大哥为你守灵。大哥社个呐言的汉子,断断续续地说:
石头,那些年,因为你,我一直生妈的气。不是气她把你送走了,是气她送走你而不是我
我是出生在中间的孩子,上有哥姐下有妹,出生时就身体不好,多病,吃饭时总是抢不过他们。大妈没有孩子,又看我们生活艰难,想过继一个抚养。那时哥已多少懂得生活,晓得大妈家里富裕,哭喊着要过去。而我们家乡的风俗,过继给人的也应该是长子。为了我,你却破了这个例
二
五岁的时候,你说我不能再叫你妈,要叫你婶,管大妈叫妈。
五岁的时候,父亲应病去世了。你把我送给了大妈做儿子。
五岁的时候,我常常趴在低矮破旧的院墙上看者我曾经的兄弟姐妹围在你身边,等着一锅粗面馒头出锅。一双双肮脏的小手迫不及待地伸出来……你驱赶着他们,愤愤地说他们是一个个小饿死鬼。
他们不走,依旧围在你身边,你眼睛盯着黑乎乎的锅盖。
你抬头看见我,刚刚还充满愤怒的眼神忽然变得冲满愧疚,你一定有些慌张,不停地在衣服上擦手,然后朝我招招手,小心翼翼地喊我的小名,石头。
他们也飞快地仰起头来,看着我,一起笑,我不能分辨那样的笑善意的还是嘲弄的。便飞快地墙头上溜下来,拔腿朝不远的新家跑去。
冲进门,大妈正在煮鸡蛋,说:石头,又跑哪去了,快过来吃鸡蛋。
我不说话,闷声接过还烫手的鸡蛋,蹲在地上,找了个石头磕几下,蛋壳碎了,露出诱人的蛋白,我赌气一样一口吞下。
大妈在旁边爱怜地看着我。
过了大半年,我才肯叫她妈。她很疼我,是真的很疼我。她是个温和的女人,也许因为她读过书,大伯又在外面做过事的缘故。而你总在焦虑的时候骂我们这些孩子,好像是我们让你的生活变得困苦。
或许你终于厌倦了,终于不肯再负担,所以那天大妈一开口,你就迫不及待地将我推到了她面前。你说:石头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听话的,你就要了他吧。
大妈把我拉到身边,抚摸我乱糟糟的头发,似乎犹豫另外片刻,点了点头。
你好像终于松了口气,眼神轻松起来,是那样的眼神,才让我小心的心里充满了怨恨,你把我抛弃了,你不要我了,你为此感到轻松。
家里真的很穷,哥哥和姐姐常常为争一块馒头打得不口开交。寒冷的冬天,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人挤在一床被子下取暖。记忆中的夏天,我们总是光着脚度过……这是你把我送出去的理由吗?可是你知道吗?纵然再贫穷,那也是我的家啊。而你把我从家里赶走了,不再让我叫你妈。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痛苦。大妈为我穿上新衣服的那天,我一言不发地咬着。你说:石头打扮起来就是好看,石头的眉眼好。
你真的抛弃了我。我住到大妈家的第二天,你来送你给我做的一双鞋子,我喊了你一声妈。你慌忙说:石头,叫婶。
大妈说:孩子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以后有两个妈。
你固执地摇头,不能那样,,有规矩的,不能乱了规矩。然后又重复一遍:叫婶。
三
大妈温和而且耐心地爱着我,爱着一个心里充满着屈辱和怨恨的孩子,慢慢地用她饱满的爱将我一点点改变。我毕竟还小,容易被温暖。我终于叫她妈的那天,她哭了。
七岁,我读小学的时候,我和妈跟着父亲——也就是曾经的大伯去了城里。
兴许是我的缘故妈对你和那个家越来越照顾。走的时候,体面的房子都给了你,还有呢些看起来不错的家具。那天你一直在看我,后来你伸手想摸摸我的头,我躲开了。第二天,我跟着妈离开了生活了七年的乡村,离开了你。
四
对一个孩子来说,忘记真的很容易。城里的生活很新鲜,对我充满另了诱惑力。我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改变了一个农村孩子多年的生活习惯,越来越像城里那种洋气的孩子。穿校服,穿白运动鞋,头发短而齐,说普通话。我不让妈叫我石头,而是叫我学名,张帆。
五
我没想到你会来。秋天的季节,街上刚刚有落叶的日子。那天放学回到家,进门就看见你。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多大年纪,看起来像个老人,颜色暗淡的衣服,很久没清洗的头发,还有粗糙的手指。看到你充满着慌张和喜悦,怯怯的唤我:石头。
别叫我是头。我粗暴地打断你,我叫张帆。
你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长了张口,没有说话。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说:张帆,不许这么跟婶说话,婶是来看你的。
饭桌上竟然有新鲜的玉米。我不假思索的伸手拿了一个贪婪地啃着。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但那时候你总舍不得在正新鲜的时候摘下来煮给我们吃,总要熟得咬不动。
妈说:就知道哦自己吃,婶大老远给你背来的,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懂事。
咯噔一下,我猛地被噎住了。手里的玉米吃也不是,房也不是。你慌忙站起捶我的背。我咳了一声,咳出一粒玉米。你说慢点吃慢点吃。婶给你拿了好多呢……
我却失去了吃的兴趣,因为是你哪来的。我不想在接受你给我的任何东西———爱,或者其他。他将我送了人,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
六
你住了一晚,一直和妈妈说话。我听到你们很少的对话,妈说:孩子在这里,你就放心吧,以后想了就来看看,你低声说:放心放心,不来了不来了……
你就真的没有再来过。
我读了初中,读了高中。那些年了姐出嫁了,哥娶了媳妇,小妹去了外地打工,你的身体不太好……这些是妈告诉我的。听的时候,我一直沉默着。妈说:你考上大学回去看看婶吧。这些年,她一直惦记你。
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太久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和你相处。犹如陌生人,是曾经爱过也怨过然后忘记的陌生人。那娘夏天,我考上了大学。妈让我回去看你,我还是拒绝了。妈说你肯定回来的,这次,她把我考上大学的消告诉了你。
你却没来,让人带了几千块钱。看着那些钱,我不知口否。
钱,妈又让人给你带回去,还带了一些药。你的心脏不好,腰也不好,一到阴天就会疼。妈说几千块钱可能是你攒了一辈子的。
其实你真的不用这样,我已经不再怨你。但是爱你也已经不可能了。
七
你一定要将我送出去,我不知道那一刻你的心有多疼。而你在失去我的那么多年了,是怎样忍着不去看我,不去打扰我的生活。这么多年,我始终是你生命的一道伤口,再也没有。你爱了我一生,想了我一生,也疼了我一生。
你还能拿什么来爱我呢?在生活的苦难面前,而如今,我又能拿什么回报你呢,在生命的无情面前。
大哥说:“妈是想你想的,把心想坏了。
眼泪终于开始滚下来,在你的面前,第一次,我哭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