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别
http://www.cyol.net 于强 2008-06-27

  大雨如注,烟台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应该听妈妈的话,本不该来的。

  但我无法克制住内心莫名的冲动,有些人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雨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了饭店门口的告示红纸上。水流无序地滑下,将每个人的名字都割裂开来,然后化为深秋落叶般的纹路,最后,模糊了一切。

  这是我们高中三年的第一次聚餐,当然,也是最后一次。七月之时未到深秋,但席间却有一种悲伤肃杀的气氛。连平常最爱开玩笑的班主任都只是淡笑着,静静地长时间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菜不是很好,却很有味道。让我想起了高中的食堂,干净、卫生,那种家的味道。于是或乐的气味冲淡了菜肴本身就少有的香气。班主任不让我们喝酒,烈酒烧喉,此时更加烫心。

  饭菜吃香挺快,剩下的时间都在聊天、碰杯。叮叮当当的碰杯声在不开展尴不尬的气氛中显得很落寞,于是快速地将饮料吞下肚去,连味道都来不及品尝。

  我已记不清和多少人碰过杯了,只是罕见地感觉到平时很能喝水的我第一次被可乐胀得难受。觥筹交错中也记不清说了多少话,也许根本没说话。我记得很清楚,一个平常话很多的白胖老兄连续三次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后重重的一捏,狠狠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即使是说了,我也记不太清。脑海中闪过的是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又岂会在乎这稍纵即逝的一瞬?

  当一张张脸孔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一切就如同蒙太奇般错杂地倒映起来,回到过去,那三年的相守时光。

  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女生,早知道你比我还爱唱歌,我肯定不会和你抢麦克风。我会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你这麦霸哼唱《Loving You》中最清澈的海豚音。

  一个满脸通红的朋友,早知道你会离我而去,我肯定不会在电脑前和你为究竟是看《宠物小精灵》还是《名侦探柯南》而争论不休。

  一个爱画漫画的朋友,很喜欢听你讲你创作的漫画故事,现在你还在画画吧!记得画完后邮给我,只是不要用死亡笔记中的羽毛笔写我的名字。对了,还有你的女朋友,现在你们在济南过得很不错吧。别忘了跟她说,每次在过道放一个凳子不让她过去,我很抱歉,我真的是故意的。

  还有那个每篇文章都必提拿破仑的同学,我和你一样,都是共产主义的坚定支持者,不过你如果长得更黑些,才更像麦迪。

  还有那个总爱跟我讨论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哪个更优越的人,我的答案是:好好在你的化工大学呆着,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还有那个在天堂里的同学,我再也不能和你大侃吉诺比利究竟是不是NBA中最优秀的后卫了。可是为了你,我支持他!

  对了,还有你的女朋友,那个从初中到高中一直爱捉弄我的小女生。她现在在人民大学读法语,不必担心她,我想念她会成为驻法大使的,我一直等她邀请我去法国公演。你和她一样,都欠我一场演唱会!

  还有那个经常问我篮球的女同学,那个爱看明晓溪和饶雪漫小说的女同学,那个曾经表演小品时差点用尺子打我的女同学,我那个朋友暗恋你好久了,他一直都不敢让你知道。

  还有那个被我认作妹妹的那个坐在我身旁的可爱女生,记得高三每个晚上晚自习我和你都会闹上一个小时。我们应该谢谢那些“懂事”的同学在聚餐时为我们刻意制造的单独空间。只是,在一双双期待的眼神中,你我只说了几句便落荒而逃。也许以后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只是今天之后,彼此都要各奔东西。高三·一班那光荣的称号从此不在我们的身上。那在北京PUB里驻唱的肥仔,那回陕西就业的帅哥,那下南洋的红脸大汉,也许便是永别。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我的耳边哼唱那ENYA一般的天籁之声,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请教我语文后再嘲笑我一遍;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跟我讨论西洋美女与时尚;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喋喋不休地讲述东风内燃机车和法老阿努庇斯二世;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借我全套《哈利波特》看;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让我在深夜走路时绊她;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让我推着她的自行车听她温柔地说话;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和我讨论台湾泛蓝和泛绿谁会在08选举中获胜;再也没有一个人会让我从斜坡上骑着他的自行车开到马路上以检验他车闸的好坏。

  再也没有一个人,只剩下我自己。

  再也没有一班人在我生病回校后问我病好了没有,再也没有一班人会在大笑的时候和我一起把桌子拍得啪啪直响,再也没有一班人会在班主任自夸时嘘声大起……

  恐怕将来我也不会。

  很可惜,在宴会上我没有拍照,我怕那红红的眼眶进入胶卷中,尽管那闪光确实很刺眼。

  时至今日,高中三年我那唯一的集体照就是高考完不久照的,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很上镜的人。于是,在日头下我的眼神呆呆的,充满了对前方不可知的迷惘和对分离在即的惆怅。

  聚餐过后,我已不敢停留,冲入雨中,任瓢泼大雨淋湿我,浇透我的心。狼狈的我让眼眶中早已蓄满的泪水不听话地滑落。滑落于雨水中,或者变为天空中的乌云,增添离别时心底的阴霾,抑或流入大海,让咸咸的泪为澎湃的海融入一丝苦涩。

  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冲动地哭出来,也许我还年轻,并不成熟。

  也许当我成熟后,再一次回首这段青葱的岁月时,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成一枚珍贵无比的果实,或者干脆取出它里面的那颗种子,深埋入心里,那最柔软的角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