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岗之后,母亲所在的单位开始承包租赁制,保守的父母没有勇气也没有足够的钱,之后母亲也下岗了,家里没了经济来源,又要开销,父母手头就很紧张.俗话说贫贱夫妇百事哀,家里就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争吵.母亲一气之下带弟弟住到了外婆家,只剩我和父亲.在那些日子里,父亲每天都会骑自行车送我去上学,中午接我去城中市场门口吃一碗卤面,喝一碗开水.然后载着我去县城里唯一有一层电梯的大厦,父亲依旧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可这时的父亲看起来是那么的憔悴和忧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大爱讲话,最大的消遣就是看<新闻联播>.父亲的经历,简明而且了当.20岁之前在中原的一个小小村庄小学毕业后在家务农,后来去了一望无边的北大荒投奔他的四叔---我的四爷爷,在东北学会了开拖拉机,就开始了近二十年的漂泊生活,三年驻守在松花江畔,三年在荒无人烟的大兴安岭里,之后又在唐山推了三年的虾池,近十年经历怎么也会有些传奇的遭遇,可是父亲给我和弟弟讲述的永远是那几件事:江水开冻的季节,半夜醒来发现人和车已经被困在了江水之中;寒冷的冬夜,从冬眠中醒来的熊瞎子耐不住饥饿,钻进了人的帐篷,大伙吓得如何的连呼吸也不敢出;在唐山如何的迷路,路过的一户人家给了他们几个馒头,后来又如何回报他们一袋自己也不舍得吃的白面.这些故事我和弟弟已经听了很多遍,可是父亲还是会经常讲起,每一次都是那么认真.直到现在,每当假期,在外求学的我和住校的弟弟回家之后,还是会给我们提到这些他往日的经历.差不多十年的漂泊之后,父亲和母亲结了婚,之后有了我.又是三个年头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了和父亲故乡隔”河”(黄河)的母亲的家乡.这是一个小小的县城,父亲进了化肥厂当了一名工人,母亲进了百货公司当售货员.六年之后也就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和当时很多工厂的工人一样,父亲下岗了.接下来,父亲面队的是一无所亲的城市,漂泊无定的住所,馒头就开水的饭食.同时也下岗的母亲带了弟弟去了乡下外婆家,父亲带着我在这个县城里继续生存.遭遇足够的世态炎凉,直到我第二次复读考上大学那年,下岗工人有了最低生活补助,母亲有了病退的退休金,家里才开始稍稍好了起来.
母亲后来告诉我,父亲在我未出世之前,非常希望我是一个男孩子,当看到我是一个女孩时,自己气的用头撞墙,可我每次听了都止不住的笑,不是心酸的笑,而是真的开心的笑,我想不出父亲当时该是怎样的面容呢?因为从我记事起,从未记得父亲有表示过对我的厌烦,即使有了弟弟之后,父亲也从未表示过厚此鄙薄,反而经常教训弟弟不许和姐姐起争执,很多事永远是优先与我.在东北的日子里,我不大记得,留在头脑中的印象很多是由那时的照片或者父母回忆往事时言语拼凑而成.在回到中原之后,母亲经常下班后回乡下照顾外婆,很多时间里都是由父亲照顾我.早晨起来,父亲会给我在电炉上给我烤两片馒头片,焦焦的两面黄黄的,熬一碗米粥,看我吃完,再打发我去上学.每周六的下午(那时还是六天制的工作日),父亲会到学校门口接我,领我去厂子里附属的雪糕厂,用厂里发的雪糕票给我买雪糕吃.父亲蹲在台阶上看着我吃,我一边吃一边跳着\转着,等我吃完,父亲为我擦去滴在衣服上的污迹,擦干净粘乎乎的手,就牵着我去看电影.在等电影开始的空闲时间里,父亲会为我买一个已经剥了一块皮露出红莹莹的玛瑙般颗粒的大石榴.看的可能是战争片也可能是一场豫剧演出,而孩子对剧院里众多繁杂的看电影的人总大于对剧情的兴趣,电影没开始之前还挺兴奋,刚开始就有些困意,等模模糊糊醒的时候,已经在父亲的背上,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身后剧院门口熙熙攘攘的人声似乎还能听得到.
快乐的日子仿佛总是短暂.93年父愁.我不知道父亲现在白天干什么,只是我放学的时候,父亲肯定在门口接我.有一天,父亲开玩笑的让我看他手腕处的一个”金疙瘩”,随手腕的转动,”金疙瘩”会突起又落下,但是最小时也有玻璃球大.那时的我只是觉得很好玩,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过度疲劳所致,才从母亲口中知道父亲那些年一直在一个阀门厂给人抬盆口粗的木头,而父亲一直都是开机器或看机器,即使在农村时也一直做的是会计的工作,又怎样做得了这样的重活.
不管是在怎样的日子里,父亲从未有过让我退学的念头.父亲总是对我说,得好好读书,没有学问始终是不行的,不要和任何人比,别人最差还有一亩三分地,自己除了脑袋和一双手之外,什么也没有.即使在我一次/两次高考失利后,父亲什么也没说.那正是众多青年南下打工热潮开始的时候,不上学的表妹们都去了南方.这时,弟弟已经上中学,家里差不多已经困顿了十年,幸好一直有大舅的帮忙,才不至于揭不开锅.一个表哥和母亲说,让我去打工算了,反正女孩子上学也没啥用,还不如趁年轻挣点钱,也补贴家用.父亲对他说,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管,滚出去!我第一次发现平时经常沉默无声的父亲回发这么大的火.后来我哭了,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信任,他不相信曾经很优秀的女儿会考不上,那也是父亲对女儿的一份担忧,在这个时代没有文化怎么可以很好的生活下去.后来我又一次走进了已经很熟悉的校园,选择了文科,又是一个炎热的暑假,我领到一所二本师范的通知书,学校是父亲选的,我同意了的,东北的一所学校.我知道这里离父亲的梦想最近,这里有父亲的寄托和怀念.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给父亲一个家,给父亲建造一所自己的房子,建筑在他生长过的他的家乡.给父亲足够的钱,让他回他梦回念绕的东北一趟,看看他曾经一起工作的朋友,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