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的一巴掌你究竟要记恨多久呢?”
电话那头的质问让我哑口无言。
“你的心中除了怨恨难道再没有其他?”
我的鼻头突然一下酸酸的,嘴里想说一点什么,喉头却哽的厉害,终还是无言。
我可以清晰地听到话筒那头水声嘀嗒。是在下雨呵!母亲内心想必已是泪雨纷纷了吧。
“小囡,你再自己好好想想。我一会还有课,得往回赶了……”
话筒犹犹豫豫地被搁下,发出很含糊的声响。那轻微的声响却像惊雷一样在我心头猛地炸开了。我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硬如石雕。延安五月正午灿烂得一塌糊涂的阳光毫无顾忌地倾斜下来,我却如同被冰块包裹着,出离的寒冷。眼泪簌簌地流出,流过面颊,转瞬,唇角便有了咸涩得无可名状的味道。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可眼前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母亲跋涉在泥泞山路上的情景。瘦小的身影,泛白的头发,焦灼的眼神……那个总共只有二百名学生的山村小学没有电话。为了和我说上这几句话,母亲须冒雨到三里开外的乡教办,还得忍受人家的白眼。
现在想想,是命运让母亲一生劳累;是生活让母亲卑微。而我,却是雪上降的那场霜。自从有我以后,母亲遭遇了多少次心痛和失望。我老理所当然地认为,母亲她会是无遮天空下一直为我遮风挡雨的荷叶。可是,母亲心中的雨来了,谁又能为她撑起一把伞呢?
我的手指又不由自主地抚上左脸颊,是的,就是在那里,父亲粗糙的大手掌做过短暂的停留,还留下了泛红的印迹。那巴掌的具体起因我已回想不起。我唯一念念不忘的只是那狠狠的一巴掌,我始终耿耿于怀的是一向视我为掌上明珠的父亲居然打了我!
“他打了我,他竟然打了我……我恨他,我恨死他了……他是我爸吗?他是吗……我再也不要理他了!”这种念头像棵树苗,在我头脑中迅速地抽枝散叶,并且开花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毅然决然地离家返校,还不忘在口袋里揣上他赚的血汗钱。
我拒绝接他的电话,一次又一次。他只好不间断地发来短信息。
“囡囡,还疼吗?爸爸对不起你!”
“囡囡,别替爸爸省钱,要吃好!”
“囡囡,夏天快到了,多给自己买几件漂亮衣服!”
……
这些短信息,我至今一条也没回。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伤心到哭。我想,他一定哭了。他老爱哭,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看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他哭得稀里哗啦。送我至学校别我而去时他又哭得稀里哗啦。他总要做出这样的令我在大庭广众下无比羞愧窘迫的举动。我在心里说,好吧,其他的一切我都可以原谅,可是,那一巴掌,万万不能!
真的不能原谅吗?一巴掌难不成真要记恨到永远?母亲的话,依旧在我耳边不停回响。我的心里乱极了。母亲忧伤的眼神,父亲苍老的脸,都不住地在我脑海盘旋,我想起了过去的很多日子,想起了那些浓浓的比蜜糖还甜的宠爱,想起了那些默默地却义无反顾的付出。他们辛劳着,日日夜夜。
可我,究竟回报了什么?我拿什么报答爱呢,用怨恨吗?过去几月,我做过了什么,我自己一下子都不敢回想,更不敢面对。天哪,我怎么可以那样对他们,怎么可以?
是的,我真的错了,错了。
我努力的抬起头,试着让眼泪不往下流。目光触及处,是那栋正在施工的建筑。有半块砖头自高处坠下,一个年轻的工人灵巧的躲开了,他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是,换作我的老父亲,他躲得开吗?百十层高楼上的风吹雨淋,他经受得住吗?他会不会掉下去,他可是先天的弱视啊……
我不敢往下想,不敢,呵,我用的每一分钱莫不是他们生命的透支呵,我总以为是他们亏欠了我,这刻才知道,自己才是最大的负债者!
现在,我依然怨恨,是的,我怨恨,我恨极了我自己。阳光依然明媚,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我给了自己狠狠一巴掌。我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了,虽然现在我还无力回报,但我至少懂得人应该感恩。
有了感恩的心,人才是真正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