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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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底人物

一个穷人的善举

本报记者 蒋(韦+华)薇

中青在线-中国青年报    2008-07-02    [打印] [关闭]
    一个78岁的老人,20年来绝大多数日子里拉着七八百斤的煤饼叫卖,每卖 100斤只赚两三元。但听说地震消息后,他捐出 1.1万元。在邻居们的记忆中,他省吃俭用,连菜也舍不得买,但为雪灾捐款、为抗洪捐款、为修桥修路捐款,他从不吝啬——

    20年来,除了过年那几天,陆松芳都用板车拉着煤饼,走街串巷寻找买主。他长得瘦小干瘪得如同秋收后遗落在田野里的秕谷。他已经78岁了,却每天拉着七八百斤重的煤饼沿街叫卖。每卖掉100斤只赚两三元的差价。但在听到四川发生地震的消息后,他拿出1.1万元,捐给灾区。这些钱,他要卖掉大约50万斤煤饼才能挣到。

    他很少花钱。清晨醒来,用前一天剩在脸盆里的小半盆水洗脸,然后掀开床边矮桌上的一个纱饭罩,取出一碗剩饭,用热水泡一下当早饭。常常没有任何下饭的菜,就连一点咸菜也没有。偶尔,他才给自己买上一个三块钱的盒饭。

    他住在一间五六平方米的小木屋里,月租30元。在浙江德清新市镇上,这几乎是最便宜的地方。窗玻璃裂着各种破口,屋里只有床和一张看不清颜色的小矮桌。一盏10瓦的电灯,是唯一的电器。墙壁上贴着掉了色的旧挂历,很多墙皮已经开裂,黑色的大蟑螂展开翅膀,不时在墙上飞来飞去,甚至会撞到陆松芳的身上。一根塑料绳从墙壁连到床架上,上面挂着十几件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地上堆着十几双不同尺码和风格的旧鞋,大多是他捡回来的。

    “一个卖煤饼的怎么能捐这么多钱?”当他把钱塞进捐款箱时,围观的人群发出这样的议论。

    当镇上其他几个同行已经开上拖拉机或小货车卖煤饼时,陆松芳依然拉着平板车叫卖。他满头白发,身高只有1.50米。58岁那年,他从老家来到新市镇拉煤,长年的重体力劳动,使得他的身体有些佝偻。

    通常,他早上六七点钟就赶到镇上最后一家煤饼厂,工友们会帮着将二三十箱煤饼装上他的平板车,每箱30斤。他冲着大伙儿点头笑笑,算是谢过。然后把车绳往右肩上一套,便开始了一天的买卖营生。

    从煤饼厂走上公路,是最艰难的一段,先是大约有50米长的一段陡坡,一上公路又是一段上桥的路,约有一二百米。陆松芳不得不使尽全身力气拉着沉重的板车往上挪。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身子弯得很低,头几乎要碰到路面。有时候,工友们会帮他一把,把车推上大桥。

    20年来,他的客户日渐稀少,如今只有那些路边的小吃店才会光顾他的生意。因为他卖出的煤饼最多,也因为他拉板车确实辛苦,煤饼厂卖给他的煤饼,每箱要比别人便宜一毛钱。

    5月14日上午8点多,陆松芳拉着板车来到了镇上最热闹的广场。这天,镇政府在这里搭了台子,号召全镇居民为地震灾区捐款。陆松芳停下板车,看到他认识的南昌社区主任翟永梅。

    “你们捐到啥时候?”陆松芳问。

    “今天一天都在这里。”

    “哦,那我一会儿再来。”

    下午,陆松芳果真又来了。他掏出1000元现金和一张1万元的存折,先将现金捐了,接着拿出身份证,连同存折一起,递给翟永梅,“我要卖煤饼,没时间去银行,你帮我去取出来捐掉吧。”

    许多工作人员围拢过来,他们盯着陆松芳,看到这个面色赤红、白发苍苍的佝偻老头,感到惊讶。

    认识陆松芳多年的翟永梅并不感到意外。今年2月初,浙江北部遭遇罕见的大雪,新市镇积雪厚达三四十厘米。陆松芳出门卖煤饼,看到往来菜市的道路积雪严重,有老人和孩子滑倒,他找了把扫帚开始扫雪。因为积雪很厚,扫帚不太起作用,陆松芳回家取了1000元,在附近商店买了25把铁锹,然后请人写了一张告示贴在路边:“抗雪救灾人人有责,谁拿我的铁锹铲雪,这把40元的铁锹就送给谁。”他的爱心之举招来了不少行人,人们纷纷加入到义务扫雪的队伍中,30多人经过两小时的努力,把一条500米长的雪路扫得干干净净。雪灾过后,德清电视台送给陆松芳一面奖牌,上面写着“风雪中的感动”。

    这一次,这张万元存折却真的让翟永梅和镇上其他干部为难。大家讨论再三,陆松芳毕竟是78岁的老人,家又在农村,没有劳保,需要留足养老钱,更何况老人已经捐出1000元,不少了。大家决定把存折退还给陆松芳。他却生气了,拿回存折和身份证,丢下一句“和你们说不清”,扭头走了。

    过了一会儿,陆松芳又出现在捐款点。这一次,他直接拿出1万元现金。原来,他自己去银行取了钱。那双指缝黑黑、沾着煤屑的手,捏着那叠崭新的百元人民币,就要往捐款箱里塞。工作人员来做他的思想工作:“老人家,你不用捐这么多,要不,这钱你先留着,下回灾区重建需要时,你再捐。”

    “这钱是我的,我说捐掉就捐掉。”陆松芳生气了,嗓门开始大起来,惹来更多的围观者。

    有人认出他来,“这个老伯,不就是前几年给大家修凉亭的那个人吗!”“没错,我也认得的,那次修凉亭,他本来要捐1万元,后来包工头被他感动了,少收了1000元。”“哎呀,这个老伯介有爱心啊,真当看不出来。”一些围观者受了感染,也往募捐箱里塞钱。

    社区干部决定给老人的子女打电话,因为“这差不多是陆松芳两年的全部收入了。万一子女不知道,以后要闹矛盾就不好了。”

    出乎意料的是,陆家子女全都支持老人捐款。他儿子在电话里告诉社区干部,老人信佛,平时就爱做善事,就算把养老钱全捐掉也无所谓,“等他真干不动了,我们子女会养他的。”

    看着陆松芳把1万元现金投进募捐箱时,在场的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哭了。就在这天早些时候,一个开着敞篷车的富人,只往她面前的募捐箱里扔了50元。

    两天后,卖煤老人捐万元巨款的新闻,出现在新市镇的新闻网站上,很快,这则新闻就传遍了全国。他被网友称为这场地震中最让人感动的人物之一。但陆松芳对此一无所知,他所关心的,只是卖煤饼这件营生。但他的生活里,来了很多不速之客。

    他叫卖煤饼时,有人骑着摩托车满大街找他,给他拍照;他回到家时,有陌生人在门口等他,非要和他聊聊。这些人有的是当地干部,有的是外地来的记者,甚至,还有在德清的四川籍打工者。陆松芳只会说德清当地的土话,每次都要邻居或者镇上干部帮着做翻译。他不善言谈,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受灾群众就好比是我的兄弟姐妹,他们出事了,我这个做哥哥的,只要还有一碗饭,就要分给他们。”

    78年的平凡人生,因为这次捐款,变成一个热门话题。其实,这只是一个朴素的、关于感恩的故事。

    陆松芳很小的时候,父亲早逝。母亲缠着小脚,不能下地干活儿,也没什么收入,全靠周围邻居帮忙,“吃百家饭”才勉强把孩子拉扯大。陆松芳的弟弟也饿死了。母亲一直教育陆松芳,要回报那些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好心人。虽然陆松芳只读过几天夜校,却对《游子吟》十分熟悉。母亲的教诲他一直记得,“报恩”成为他心上一桩搁不下的心事。

    煤饼厂承包人孟建华记得,前几年春节,陆松芳都要去批发十几箱苹果,拉回老家乡下,给他所在村民小组的每家人送一箱,感谢人家过去给他饭吃。这一送就是四五年。“他老是和我们说,现在生活条件好了,要回报人家。可他的生活,也实在很辛苦啊。”孟建华说,陆松芳平均每天要拉走三车煤饼,步行三四十公里,只能挣三四十元。

    “他就好像济公。”一位女邻居评价陆松芳。在她印象里,老陆头永远穿着灰乎乎的“白衬衫”,手脚总是黑黢黢的,连鞋子也都黑黑的。虽然样子脏兮兮,“心地却好得不得了”。她记得,修新市大桥时,他捐了600元;有个村子桥塌了,他捐了1000元;1999年6月发洪水,他捐了1500元。村里修庙他也捐钱。“拉煤的时候,看到路上有香蕉皮西瓜皮,他都要捡起扔掉,看到死猫死狗,他要捡回来埋掉,啧啧,真做了不少好事呢!”

    在网络上,有人怀疑陆松芳是在作秀。但认识他的人都拍着胸脯保证:老陆头绝对不会。他就是想做点善事,绝对不求回报。

    听说了老陆头的事迹后,德清县县长带着鲜花和慰问金来看望老人,“你捐的这1.1万元,比有些富人捐的200万元还宝贵。”但陆松芳愣愣的,坚决不肯收慰问金,又坚持把鲜花送到社区的办公室去。有邻居悄悄捅了他一下,说:“县长可是德清最大的官了,你咋能这么不给面子啊!”

    一家当地企业来联系,愿意终身奉养他,每月给他1000元。陆松芳拒绝了:“我不要别人的钱,那些钱就算给我,我也还是要捐掉。至于我,以后干不动了,会有儿子养我的。”

    没人知道陆松芳什么时候会歇下来。至少现在,他还继续拉着板车叫卖煤饼,他甚至幻想着,煤饼厂能够搬到离镇上近一些的地方。但用煤饼的人越来越少,今年煤炭又涨价,镇上这家最后的小煤饼厂,正面临歇业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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