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扛上将星 我也还是你的兵
班里第一次开班务会,他让我们都谈谈为啥要来部队。
刚下连的新兵,在老兵面前整日都是毕恭毕敬、战战兢兢的样子。班长看着我们规规矩矩的样子,乐了。“我说你们这帮新兵蛋子,都低着头干啥呢?给谁默哀呢?我们开的是班务会,不是追悼会。”
老兵们很想笑,但都没笑。我们几个新兵憋得想笑不敢笑,样子难堪极了。
“别绷着了,想笑就笑吧。”老兵们笑了,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够了就开始发言,都给我说实话,少整那冠冕堂皇假大空的鬼话糊弄人,别扯那些‘献身国防,保家卫国……’谁也不是第一天当兵,更不是第一天带兵。”
于是,大家开始说起来。有的说当两年兵退伍回家给安排工作;有的说想在部队长干,今后转士官;还有的说自己是被父母逼着来的。我说我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念不起大学,想来部队考军校。
我的话很轻,估计声音扩散开也仅限于围坐在一起的8个人能听到。
班长听到了,他重重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我感觉得到他看我的眼神,我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说这些实话,会让人觉得我好高骛远,不着边际。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在班务会上说错话的缘故,他在训练的时候总是对我要求格外苛刻。他经常踢我的屁股,力度完全依据我犯错误的程度,这一点他把握得很准。
好在我的屁股质地坚实,在被他踢烂之前我熟练掌握了电台操作、收发报文、放线架线等技能,在全连新兵技能考核中我名列第一。
他在连长指导员面前炫耀:“我带出来的兵就是不一样。”
渐渐的,我成了老兵,业务上也能独当一面了。我跟他的关系近了,对他的事情才慢慢了解。他大我3岁,连初中都没毕业。他提不了干了,考军校也过了年龄线。
开春四五月间,正是考军校复习的紧要时节,我每天废寝忘食地捧着书,但却老是走神,我总是会想起高中时代暗恋过的一个同班女生,她已经考上大学了,而我还在一个山沟里当大头兵。
他猜到我有心事,问我是不是想着谁。
我问他,班长你谈过恋爱吗?
“别管我谈没谈过,吃的咸盐肯定比你多。”
我把我的事跟他说了,问他该怎么办。
他说太简单了,当然是追求了,马上写封信告诉她,你会考上和她同在一个城市的军校,叫她等着你。
可万一她有男朋友了呢?
“有也不怕,我带出来的兵干啥都不能输给别人。最关键的是你得考上军校,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复习吧。”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军校,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想不到,4年之后,我毕业分配又回到了老部队,回通信连当排长,而此时的他还在一班当班长。
新排长上任伊始,难免有些老同志不服,他总是带头垂范,甚至出面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家伙。每次我做事情欠妥当,他都会偷偷给我指出来,告诉我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处理。
春节,我女朋友要来连队和我结婚,他忙前忙后,连长指导员没想到的事他都想周全了。婚礼很是热闹,闹洞房的时候却唯独不见他。
我们谁也不知道当时他已经和老家的女孩子吹了,正一个人默默地难受呢。
我在连队呆了不到一年,就调到机关当干事了。他见了我会喊我孙干事,我总是很难为情地说,班长,别这么叫,我怎么说也是你带出来的兵。
冬天,老兵要退伍了,我知道班长想留下来,他舍不得部队。
我去了通信连,和班长谈了很久,他说以前我送你去上学,想不到今天你来送我了。我送你走你还能回来,你送我走我再也回不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摩挲着我肩膀上的硬肩章,眼里满是留恋和不舍。
我脱下军装,让班长穿上中尉的军服,给他照了一张相。
老兵走的那天,他胸前戴着大红花,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上车前我把洗好的相片给他,我说班长你还记得当年你送我上学时我们说过的话吗?
记得,我说你当了干部,别忘了班长。
我说,就算扛上将星,我也还是你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