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学会的民主改革之路
针对我国计算机发展战略存在的问题，他们尖锐地指出，痛定思痛，中国必须要有自主的、能够保障国家安全的基础软件。
这是中国一家专业学术团体及时发出的严正并富有建设性意见的声音。
“这是汇集了一批知识分子精英的群体，对于社会公众事件的参与是知识分子良知和社会责任的体现。中国计算机学会（简称CCF）只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发出声音的地方。”杜子德，中国计算机学会这个出身农家，留过洋，做过研究员的秘书长总有一种激情。他认为社会每天都在改变，人的水平也在不断提高，在这一阶段，知识分子的声音尤其重要。
中国计算机学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他们为什么如此在意要有自己的声音？这种事业的激情、不衰的活力，靠什么力量在支撑？
学会不应成为官员的退养之地
今年秋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中国科协在上海好望角宾馆举行的“科技社团创新发展论坛”上，杜子德应邀作了主题发言——《学会的本质及其发展》。
随着白色大屏幕上PPT画面一张张闪过，一个个让科协之下的各学会、协会负责人深感困惑的问题醒目地呈现在眼前：
学会是否要个人会员？学会给会员提供什么服务？学会是否要挂靠单位？理事长、秘书长能否公开选举、招聘？学会是否能独立经营，是否要自律，是否能够评价和发言？
“其实这些都是中国计算机学会曾经遇到过的问题，我们现在都已经解决，在发展问题上没有疑问，只是要进一步扩大个人会员数量，改善服务，扩大影响，尤其是在公众事务上，要有参与的意识和声音。”杜子德说，CCF能够保持一种活力靠的就是制度的保证。
不过，CCF的风格并非先天如此。传统学会模式曾经同样在CCF持续过多年。
变化始于2004年4月新一届（第八届）理事会。曾经在国外拿到博士学位的新任理事长、中国科学院计算所所长李国杰院士明确提出，要根据学会应有的使命并借鉴国外同类组织的经验，依法办会，民主办会，并发展个人学员。
“在国外，学会或者行业协会的影响是很大的，甚至影响行业发展和政策制定，但是现在我国许多学会都是退下来的官员或者科研人员的休养之地。我们不能这样，既然学会存在，就要让他有活力，为国家的科技进步发挥作用。”李国杰说。
“关于发展个人会员这一过去讨论了四年都没有结论的老问题，在新一届常务理事会上五分钟内就全体通过。”杜子德特别强调，这是CCF的一次历史性转折。
新一届理事会决定，要把原来各自为政的专业委员会统一到学会，按规章开展活动，让学会在计算机学术影响上形成合力。同时，新制定的CCF专业委员会条例规定，专业委员会负责人的产生要通过民主程序，任何委员都有资格竞选主任、副主任，这些职位的人选由专业委员会委员无记名投票选出。由此，31个专业委员会全部按照选举规则产生。
“民主开放办会”成为CCF的基本原则
学会的常务理事都在计算机领域内有一定建树，这些人无论在企业还是高校、研究院所通常担任要职或是肩负着繁重科研任务，以前常务理事会参加会议人数经常不到一半。
李国杰严肃地提出，理事是代表会员进行决策的重要职位，对重大问题进行决策是常务理事会的基本职能，对理事应该有约束。于是，会员代表大会通过的理事会条例规定，理事连续两次不参加理事会议便自动失去理事资格。
制度建设是基础，严格执法才是制度推行的保障。自从这个制度实行以后，曾先后有3名常务理事因为本职工作繁忙，连续两次没有出席常务理事会因而失去常务理事资格。如今开常务理事会，到会常务理事没有一次少于三分之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有的人拖着行李从机场赶来，甚至是从国外专程飞回，第二天再飞走。
把学会的权力还给会员
“发展个人会员，收费，并提供服务。”这在2004年仍旧像是“痴人说梦”。当时的各类学会组织几乎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个人会员。
CCF改革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会员的资格，把入会的门槛砍掉，只要是计算机从业人员，哪怕是在校的大学生、研究生都可以申请加入。
另外，对于学会以及各个专业委员会的负责人，制度规定都要通过竞选和无记名投票选举产生。如果哪个专业委员会的主任不是竞选出来的，在学会内是不被认可的。
“有人说我们是小题大作，但我们不为所动。”杜子德说学会就是这样“顽固”地坚持着，“因为学会不是少数人私下捏咕的地方，有什么事靠几个人商量，玩平衡，选举也是等额选举，剥夺了会员的参与权与选择权。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杜子德多次强调这样一个定位：“学会首先是为会员的学术和职业发展提供服务，学会是会员的，就是要把权力交给会员，作为秘书长，我就是给会员打工的人。”
确定了“发展个人会员并提供良好服务是学会最基本和最重要的职能”的目标之后，学会秘书处接下来做的是把刊物和学术会议整合，原来分散的刊物统一到学会名下，各种学术会议、活动通知也集中对外公布。
《中国计算机科学技术年度发展报告》，每月一期的《中国计算机学会通讯》，频繁的各种学术活动，都是学会向会员提供的“学术产品”。
CCF在学术界、行业内外的影响力，就是在各种各样的品牌活动中打造出来的。信息学奥林匹克（NOI）今年是第25个年头了，已经建立起一套严密的规则体系，条例和规则达十多部，每年参加这一活动的中学生超过8万人。由于竞赛组织严密和可信，教育部规定，获得联赛一等奖的选手有保送上大学的资格，保送名额每年达700多名。这在千万人争过高考独木桥的今天，是一项很大的“权力”，但“黑哨”从没有发生过。
学会2003年创办了中国计算机大会，每次规模达到500人，成为国内计算机领域最有影响的学术会议之一。“王选奖”、“海外杰出贡献奖”、“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奖”等奖项相继产生。
对于这些奖项，几年来，没有发生一起私下联系或者打电话干扰投票的“丑闻”。
李国杰曾借用毛主席说过的话：“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他认为过去学会没有个人会员，就没有明确的服务对象，活动的针对性就不强。
目前CCF个人会员已经有1万多人，这与没有个人会员的学会相比，已经是一个可观的数目。但李国杰认为，这与IT领域的技术人才数量相比，还是一个较小的比例。CCF的目标是将个人会员达到3万以上。
“这里有争先恐后的民主”
今年4月19日，周六。CCF的第九次会员代表大会在清华科技园的一间会议室举行。与以往不同的是，参加会议的270名代表完全是普选出来的。
2008年，CCF进入换届年，为了理事会换届，学会专门制定了三部条例，其中包括会员代表产生办法。提起当初的想法，理事长李国杰一连气抛出两个问号：“办学会干什么？会员加入学会图什么？我们就是想把计算机学会变成一个有活力的学会，让那些有志愿者激情的优秀会员能够参选学会理事会职位。”
代表被分为几类，大部分都是以单位或地区单位，普选出来的。而来自微软（中国）有限公司的教育合作首席顾问曾纳则说自己是主动跳出来的：“我给自己所在选区的会员发了邮件，自愿成为代表。这是一种开放的方式和渠道，可以让会员做更多的贡献。”
当天到会的249名会员，许多是从外地赶来的。一位专程从国外飞回参加会议的会员说：“学会第一次开‘海选会员’大会，当然要参加。”
本次换届没有过去“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席团，而是由公推的7人组成的选举委员会独立主持。选举委员会根据《理事会选举条例》的规定负责候选人资格审查、主持竞选、计票和公布结果，选举结束后由选举委员会主席签发当选证书。《CCF选举委员会条例》规定，选举委员会成员不得竞选任何职位，必须保持中立。
按照选举程序，代表投票产生理事，在此基础上，个人竞选常务理事、理事长、副理事长和秘书长。
就像CCF的任何一次讨论会，竞选时段，参选人不论职位，不分长幼，都上台陈述自己的竞选理由和设想。会议严格规定了每位参选人只有短短的两分钟自我陈述时间。
“就是要让他们学会在规定的短时间内说出自己最想说，最能打动别人的话。这是个制度。”秘书长杜子德拿着一个铜制的小摇铃，不差分秒地控制着时间。
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邮电大学校长方滨兴竞选的理由是：“过去都是习惯在一个学会中被安排一个位置，这次是我自己来争取一个位置。我感兴趣的是信息安全，希望能在这方面做一些事情。”
“这是我接触到的最有活力的学会，我在这里能够感受到民主氛围，所以我作为其中一员，想做更多的事情。CCF注重教育，我个人对这方面有兴趣，也有能力做。”北京大学校长助理李晓明教授，不到两分钟的竞选演说赢得了热烈掌声。
在选举委员会的监督下，经过几轮的竞选和投票，产生了新一届理事长、副理事长和常务理事。
不过，作为新当选的理事长李国杰还是感到有点“孤独”，因为没人和他竞争。他按规则发表了竞选演说：“我们科技界应该为国家多做一些贡献，我本人尽量多为学会做一些事情，使学会更加和谐，让年轻人发挥更大作用。”
“能够感受到浓厚的民主氛围”几乎是所有CCF会员在被问及这个学会的吸引力在哪里时的回答，而学会的高级会员、北京电子技术应用研究所所长尤新刚则说：“这里有争先恐后的民主。”
理事会选举结束后，会员代表大会的代表又民主选举出了监事会，专门监督理事会是否按程序决策、理事是否履行职责、理事长是否在位依法行政。这样CCF就基本完成了由决策机构、执行机构和监督机构形成的学会组织体系，这样的学会不但具有活力，而且是自我组织的和自我约束的。
6月14日，又是一个周六。上午9点，CCF九届一次常务理事会准时在位于北京中关村的中科院计算所4楼会议室里举行。
头天晚上电闪雷鸣带来的暴雨还没有止歇，时而稀疏、时而密集的雨点，把整个北京的天空弄得湿漉漉的。可是，常务理事大都提前到达了会场，其中不乏从外地乘飞机赶过来的理事，到会率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CCF的存在已经有46年了。与历朝历代的理事会完全不同的是，这一届的理事长、副理事长、秘书长以及所有的常务理事，全部都是通过几轮竞选普选出来的。在一套完整的民主程序的过程中学习、实践，这些从事科研技术工作的科学家、学者，竟从中体会到一种庄严感、神圣感、使命感。
“这次选举工作，是我国非政府组织的学会第一次公开、民主、按照法制方式的成功尝试。”新一届理事会选举产生后，即将卸任的选举委员会主席桂文庄如此评价。
中国计算机学会一份新印制的宣传折页上有这样的自我介绍：
40年的历史，伴随着中国计算机事业的发展一路走来，在新的历史时期，它正经历着自身的变革，朝着更远大而又清晰的目标前进！目前有《中国计算机学会通讯》和《计算机科学技术年度发展报告》等旗帜出版物，还主办五种有影响力的刊物。
在计算机界很有声望的“王选奖”“海外杰出贡献奖”“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奖”都是产生于中国计算机学会。每年一度的“中国计算机大会”汇聚业内精英。
已经步入“中年”的中国计算机学会，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因为注入了民主的因子而充满了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