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们的劳技课
我从小跟祖父母长大,等到我上劳技课的时候,第一个得到机会绽放的,就是我奶奶。话说那一回,老师教我们刺绣,端着课本念了一下基本针法,讲了湘绣、苏绣几大流派,就叫我们周一交出作业,不分男女,一视同仁。尽管是一门边缘化课程,由于班主任亲传,所以我也不敢大意,老老实实穿上针,引好线,绷上绷子,就在那里忙活开了。绣了半天,手被扎了数次,我才意识到,还没想清楚要绣什么呢,只好重新来过,拿一支圆珠笔,在已经被绣得乱七八糟的白布上涂来画去,构思图案。
我奶奶取给我全套装备的时候,就好奇我到底要做什么,我根本不屑跟她讲。后来看到我满头大汗,手比脚笨的样子,她实在忍不住,追问了一下,得知是我的劳技课作业,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她戴上老花镜,从我手里接过布,剪掉我绣上去的线头,不构思,不犹豫,直接下针。但见奶奶针走龙蛇,疾如银电,一边绣,嘴也不闲着,声言当年哪个姑娘不会绣花,断无嫁到好人家的可能。所以她当初也是整日苦练,终于练出一套不俗的针法,单凭这份手艺,跟了我爷爷只能算是下嫁……在痛说家史的同时,一幅简化版的鸳鸯戏水呼之欲出。我惊呼,好了,好了,这样就可以了。奶奶意犹未尽停下来,遗憾没能让她充分发挥。
还充分发挥呢,这幅未完成的作品已经让我很不安了,如果交上去,就好比一个混文凭的研究生,捧着爱因斯坦的论文,非说是自己的科研成果。这让老师怎么想,又叫我情何以堪。第二天我心情复杂地来到学校,发现别人的作业也多是家长代劳,这才放下心来。结果还是我的作品大放异彩,虽然别人也是大人捉刀,充其量也就是小鸡吃米图的水平,怎么能跟我奶奶的鸳鸯戏水一争高下。当然,别人的爸妈也不是吃素的。以后的课程还有织毛衣,结果一个男生大放异彩,他妈妈直接绣出一条围巾,用色大胆,神秘莫测,风格可以从野兽派宗师的作品上找出渊源,老师收上去后仔细端详、揣摩,打完分之后,依依不舍地还回来。而这位同学的妈妈,据说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下岗之后给别人织毛衣贴补家用。还有一次,另一个同学的爸爸是电工,给他糊了一个风筝,精美自不必说,妙处在于风筝上挂着几个小灯泡,在夜晚放到天空忽闪忽闪的,获得大家的交口称赞。差不多10年后,我才见过市场上有同样的风筝出售。
啰啰嗦嗦一大堆,就是想说,这门课,已经成了家长们PK的舞台。见过这些作品后,老师大受刺激,再不管我们是否作弊,只管打分,俨然秀场评委。而我们每一个人拿到的高分,都是对家长们才艺的充分肯定。他们大多数人拥有过硬的劳动本领,可供安身立命,却始终未能大富大贵,终其一生也没有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甚至从来不被子女认可,也很少有表现自我的机会,只有在劳技课上,趁机灿烂一把,而后,回归平淡的生活,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任两鬓斑白,看儿女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