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报社酝酿着一次改版。经过一番“瓜分”后,每周还余留下两块版没有人领。报社把它们“送给”我。
可是,每周两版,一年就是104块版,登些什么内容呢?
一天晚上,我浏览报纸时,《北京晚报》上一张两寸大小的照片吸引住我———一条窄窄的胡同里,一个背着什么东西的人的背影……这是什么?我去看图片说明:“北京还剩7只粪桶。背粪桶的都是老知青。”
不知为什么,这几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又仔细看了一下照片,不错,是粪桶,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二。粪桶上沿,露着背粪工的半个脑袋。
几乎在一瞬间,我就明白要刊登的题材来了!
这些年,总是有很多人问我,某某报道是如何“策划”出来的。对我而言,没有什么“诀窍”,一切取决于你的积累。就“粪桶”而言,如果你根本不知道粪桶在20世纪50年代,是“思想革命化”的图腾;如果你根本就不了解知青这一代人的“光荣”和苦难,你就完全不能理解经过漫长的年代,一切都返朴归真,终于现出社会本色之后,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当然也无从体会到其中命运跌宕的震撼。
而这些判断,缘于我在赋闲期间作了5年货真价实的读者,开始以读者的眼光来判断什么题材是能够获得欢迎的;也是从一个读者的经验中,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我们自我感觉良好的报道,却在读者中毫无反应。
“粪桶”的采访是由当时报社最时髦的一位“小姐”执行的。让我至今记忆深刻的一件事是,一天晚上,一个粪工找到报社来,我们便请他吃饭。席终时,这个工人望着满桌的剩菜,说:“能让我带回去吗?孩子一个多星期没见肉了!”
我们一群人愣了一会儿,才忙不迭地说:“当然当然。”心里颇为惭愧。
经过几番打磨,稿子终于成形。这是一篇完全不同于以往新闻模式的长篇报道。它没写什么先进人物,甚至也没有经典的新闻价值,而只是将普通人的生活、情感,命运,尽量原生态地搬到报纸上来。这时,我还根本不能用专业术语来阐述这种模式的意义,还不能向人们证明这样做是有意义的。我只是本能地觉得,他们的命运是我想了解的。
但是,这毕竟只是我个人的感觉。至于报道刊登后所产生的重大反响,是打死我也没有想到的。
出报那天一早,我一进报社大门,传达室的师傅、司机班的师傅们就对我大叫起来:“哥们儿,真他妈棒哎!”
我一时没有悟过劲儿来,问:“什么棒啊?”
“今儿的冰点呗!真是太棒了,一口气读完,你从哪儿找的这几个棒小伙儿,多精神啊!”
从这些没有半点修饰的赞扬中,我感觉到了成功。这一天上午,光是电话就接了60多个,几乎是一致叫好,致电者来自各行各业,有年轻人,也有参加过抗战的老一辈……
“粪桶”的成功,缘于在10年前的中国媒体上,鲜有反映普通百姓的生存状态,以及他们的困境、磨难、希望和奋斗的报道。而从他们的命运中,人们更看到了时代的变迁,也看到他们的行为方式、信念和品格,在当今社会的流行趋势中,成了一种“稀缺”的品种。但这些“稀缺”的东西,人们感到并不应该被湮灭,相反应当有较大的回归。这是一些不能用财富来衡量、不会随财富而增长、不是用财富可以换到的东西,它具有某种“永恒价值”的味道。
“粪桶”打响了《冰点》的第一炮,也奠定了《冰点》报道的标准。这种标准虽然很难用一个简单的语句来形容,却是这10年来,我们始终不渝地坚持的“永恒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