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０４年５月，本报记者再次走进了浙江省永康市。这是一个富庶的县级市，五金业发达。但是，它“闻名”全国却是因为一个血淋淋的数字——每年被机器切断的手指上千！以至当地医院培养出了不少精通断指再植手术的专家。
    强资本、弱劳工。可以解释其成因的数字是：我国的劳动力资源达７．４亿，相当于所有发达国家劳动力资源的总和。当ＧＤＰ作为官员政绩主要考核目标，当资本稀缺，而劳动力绝对过剩，本应居中的地方政府官员就一下子坐在了资本一方。
    经济发展是不是一定要以牺牲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为代价？答案当然是不。从上个世纪９０年代，《中国青年报》就开始致力于为劳动者的权利呼喊。１９９７年，本报连续报道《晋江“９·２１”火灾：千里寻访生死两界》。晋江火灾系打工者纵火所为，但根源是外资企业老板拖欠打工者工资。此组报道直指劳资矛盾，是媒体中较早关注劳动者利益的。
    之后，农民工工资拖欠现象出现，《中国青年报》多次以头版头条进行报道。并指出，在老板肆意拖欠工资背后，是政府职责的缺位。今年两会期间，本报以《劳资冲突将演变为劳动者与政府冲突——劳资关系恶化是最大潜在威胁》为题，提出：一些官员不惜牺牲劳动者的合法权益，为招商引资创造“良好环境”，结果导致了利益分配不均和生产事故多发。
    值得欣慰的是，我们看到，永康由于政府加强了管理，断指已减少了近４０％。席卷全国的政府清欠风暴，已经使农民工工资拖欠问题得到改善。ＧＤＰ也不再是考核官员的惟一指标。“正义正在以看得见的形式实现”，这对于我们和我们所报道的人和事来说，就是最大的回报。

 永康的绝活

    永康市是浙江省金华市的一个县级市，距杭州市坐城际快速大巴也就３个小时的车程。自从２００１年年中这里首度爆出“断指工伤事故特别多”的新闻后，这里又多了两个新的别称： “断指之乡” 和“工伤之乡”。日前，本报记者来到了永康。
    ５月１３日晚，永康市第六人民医院（骨科医院）手外科病房第８病床。
    在这里已经住了整整两个月的曹进向记者展示了一下这个医院的“绝活” ——断指再造手术，就是将曹进两个脚的脚趾头中各移植了一个到他的右手上，帮助他几乎失去了功能的右手部分地恢复了活力。
    这种高精尖的手术不是什么医院都能做的。
    记者看到，被再造的两个“手指”已经可以活动了。
    曹进右手５个手指中除了大拇指外的其余４个，在两个月前的１３日，在他所在的正宇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称“正宇”）机械车间，被突然失控的压床夺走了。
    他今年刚刚２７岁，老家在贵州省习水县。曹进说，从老家到永康要转好几次车，要花整整两天时间。
    五金工业是永康的支柱产业，其产值占到永康市经济总量的９０％。五金业普遍使用冲床、压床、剪板机、整平机等机械设备，极易造成手外伤事故。永康市五金机械企业有１万余家，绝大多数为私人企业和家庭作坊，其中很多没有进行工商登记，从业者２０多万人，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曹进就是这其中一员。
    聊起两个月前突然发生的一幕，曹进到现在也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没有摁开关，压床怎么就突然下来了呢？
    曹进说，他应该算冲压工中的老手了。之前他在别的企业操作冲压设备，去年１１月，他和妻子一起进了正宇，他每个月能挣一千多块钱，他妻子每个月也就四五百元。
    出事后，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妻子说：“这都是命，谁让他给赶上了呢！？”
    砸伤曹进手指的那台压床足足有１５吨重。
    据第六人民医院手外科的张医生介绍，和脚趾相比，相对来说，在生活中人的手指要重要得多，尤其是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因为人主要依靠这些手指拿东西、干活，而脚趾如果缺了一两个，基本上不影响走路。因此，在医学上就诞生了这样一门特别的技术：手指再植或再造术。前者是断下来的手指保存比较完好，能够接回去；后者是断掉的手指已经变形或失去功能，医学上大都选择截取脚趾进行移植。

手外科医生眼中的进步

     第六人民医院是在永康卫校附属医院骨科、永康市手外科中心的基础上发展建立起来的，去年１月份开始试营业。
    和曹进的妻子认命相反，第六人民医院医务处主任胡忠良说，曹进的命是一个好命，因为他所在的正宇是一个大公司，还因为在政府的强力干预和新的《工伤保险条例》的制约下，他有了获得最好医疗保障的机会。
    还在永康卫校附属医院骨科工作时，胡主任就开始和因工伤而断手断指的病人打交道了。２００２年，现在这个骨科医院就开始筹组，接待手外科病人，而那时正是永康断手断指事故高发的时期。
    他说，去年以前，由于生产条件简陋、误操作、疲劳操作种种原因，那时当地五金行业从业者工伤事故频繁发生，重者断手断掌，终身残疾。当时这一现象还没有受到社会各界的重视，包括政府在内。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发生断手断指事件，怎么治疗全看业主，也就是私人老板的态度和良心了，作为被雇用方的外来打工者只有认命的份儿。作为医生，他经常面临的事实是，很多情况下很多私人老板是怎么简单怎么花钱少就怎么处理，而有些打工者也不愿意配合医生为自己接手接指。原因是，前者为了省钱，后者为了多拿一些补偿金，结果是，很多再植再造手术因此被耽搁了。
    永康断手断指事件频发的新闻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捅出去的。
    国内外媒体大量曝光后，政府采取了很多整改措施，比方说，政府花了很大气力对个体老板进行安全生产管理的培训，要求事故高发地带的冲压设施要加装红外或是感应设备，并对工伤事故的善后处理严格要求。在工伤事故的善后处理方面，政府一方面要求医疗单位全力救治，另一方面加大了对出事后不负责业主的处罚力度，使得很多业主不敢逃避责任。
    导致业主改变对工伤事故态度的另外一个重要因素是新的《工伤保险条例》去年的颁布实施。依据这一条例，在私人企业工作的各种用工形式和用工期限的劳动者都纳入了工伤事故的认定范围，并根据相关工伤等级认定，规定了相应的赔偿标准。
    胡处长举例说，如果一个职工被断掉的是大拇指或食指，其伤残等级认定是七到八级，根据浙江省目前的工资标准，受伤职工可以拿到补偿金六七万元，和一万多元的断指再植或再造手术费用相比，业主更愿意帮助受伤职工做手术，而不是像２００３年以前那样，能不治就不治。
    胡主任的说法，在永康某私营工具厂老板吕永周那里得到了证实。
    ５月１５日上午，记者在邻近永康的浙江省丽水市缙云县田氏伤科医院见到了来自贵州省平塘县通州镇通星村的李忠辉。他是吕永周办的企业的一名冲床工人。
    今年４月２３日下午３：３０分左右，李忠辉不慎将左手的两个手指头冲掉了，然后被送到了田氏伤科医院。这个医院和同在缙云县的钭氏伤科医院以及第六人民医院的手外科在当地都是非常有名的特色专科医院。
    吕永周说，他之所以将李忠辉送到田氏伤科医院，因为大家都认为田氏伤科医院的手外科在当地是最好的，他希望李忠辉能得到最好的医疗服务，帮助他尽快恢复健康，重返工作岗位。

手外科渐渐“萧条”

    永康又被称为“中国五金之乡”，仅在工商部门注册的五金企业就有７０００多家，一年的产值达几百亿，占当地工业总产值的９０％，从业人员２０多万人，大多数是来自贵州、江西等一些贫困地区的农民工。
    永康五金业第一次大发展是在１９９８年，当时全国兴起保温杯热，而这其中的绝大部分保温杯是永康人生产的。对于保温杯的生产流程来说，保温杯的杯体和杯盖的生产过程就是一个冲压操作过程，将铁皮、铝材甚至是钢坯冲压成圆桶状的杯体和杯盖。冲压设备操作工的工作就是将这些“原料”放到冲压设备下，冲压成初级产品后拿出来。
    但是，恰恰就在这么一个简单的生产过程中，经常发生事故。因为这个工种主要是用手操作，加上冲压设备大都很笨重，所以一出事，就是断手断指。
    和胡医生的感觉一样，永康市经济贸易局安全生产科徐国跃认为，经过近两年的整改，永康在保护冲压行业外来务工人员的合法权利方面，应该说进步很大。
    “就拿去年来说，和２００２年相比，我们永康去年一年冲压行业断指事件减少了３９％，接近四成。”他说，去年全年发生冲压行业断指事故１９８起，永康市安全生产委员会办公室就设在他们科，他们采用地方和卫生系统分头统计，只可能重复上报，不会漏报或少报。
    ２００２年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五金之乡永康每年千例断指”事件给本地政府震动很大，立即开展了专项整治工作。随后，浙江省也出台了相关文件，要求各地，尤其是五金业发达的永康，采取切实措施，降低事故率，保障外来务工人员合法权益。市政府对无安全管理机构、无制度操作规程和防护装置、无证上岗的“三无”企业进行立即停产整顿处理，全年累计共有６１４家企业被限期整改；无照经营的各类企业一律停产关闭，全年共查封７２５家；对未配备安全防护装置的冲压设备进行查封，全年累计查封５０台。
    截至去年年底，永康市１万台冲压设备中，有４０％的设备加装了红外线冲床保护装置。
    和政府断指事件一年来下降近四成的刚性数字相比，相关手外科特色门诊发达的专科医院的医生大都喜欢用“业务量的明显萎缩”来形容今天永康手外科工伤事故大幅减少的状况。
    第六人民医院医务科的胡主任为了解同业竞争，他先后考察过田氏伤科医院、钭氏伤科医院和徐老虎骨伤诊所。
    据他们医院的分析和估计，以上３家医院和他们医院的手外科业务量大概能占据永康市手外科业务发生总量的９０％。也就是说，这４家医院或诊所的手外科手术垄断了永康市相关手术九成的市场。
    田氏伤科医院手外科诊室江主任告诉记者，往年三四月份，正是他们业务量的峰值时段，最多时，他们近４０张病床都要住满了，而今年１到４月份，业务总量也不到１００件，这其中，最主要的还是摔伤、交通意外等其他业务来源。他们的业务量最饱和的是２００２年，当时，光冲压行业的业务量就有近４００件，到了去年，这一数字下降到２００多件，而且以前来自永康的业务量占到全部业务量的９０％，去年来自永康的业务量下降到７０％，因为邻近的地市的业务量开始上升。而到了今年，来自永康的业务量进一步下降到一半左右。
    他说，一方面这个时候（春节后到五月份之前这段时间），是新工人上岗比较集中的时段，人机的磨合需要时间，这期间容易发生事故；另一方面，处于春节后各个企业业务量上升的阶段，很多企业安排工人加班比较多，因疲劳走神而发生事故，也是发生断指的一个重要原因。
    李忠辉这次断指住院的原因，比较符合江主任的说法。
    记者查看了医院的病例，当天在手外科住院的１６个病人中，李忠辉等来自永康企业的病人是７个。这其中，被冲掉手指的，只有李忠辉一个人。
    ３月１３日晚，记者在第六人民医院手外科病房进行了暗访。当天，住在第六人民医院手外科病房的病人一共有３８人。记者挨个排查了一下，除去生活中擦伤、摔伤的以外，属于在企业工作中因为冲压设备致伤的，不到１０人。这其中，曹进的伤情最重，断了手指。其余的都是５月１日以后住进来的。
    第六人民医院的胡主任介绍，最明显的一点是，因为安全防护设施不到位和培训管理没跟上而导致的事故大幅减少，现在很多情况下属于疲劳、精力不集中和意外等原因形成的事故。
    像曹进一样，住在２０床的老家在贵州长顺的李明怀，同样将自己这次出事归咎于“意外”。
    他在手外科住院快一周了，原因是中指指筋被切断，他也是一直没想清楚当时是怎么出的事。
    他的妻子说，事发时，李明怀正在将一块待压的铁皮往压床下放，不知怎么的，铁皮突然反转过来，把李明怀右手的两个手指给削掉了很大一块皮。
    钭氏伤科医院主管病房的院长钭大勇虽然没有给记者透露他们医院手外科具体的住院患者数字，但是他强调这两年下降很明显，尤其是来自永康冲压行业的病人数。他分析其中的原因就是永康真的重视这件事并认真想办法加以解决。作为医生，通过和病人的交流和理解，他们对永康的整治力度都有感觉。
    徐老虎骨伤诊所在永康本地颇有名气，位于永康城的主干道边上，在当地最早开设手外专科门诊。这是一个父子经营的私人诊所，据说是以父亲的名字挂牌，引进的是这一领域国内的权威专家坐堂。记者前去采访时，病人大都外出玩去了，因为他们大都是手指擦伤，不影响活动。
    诊所的负责人徐凌志说，去年以来，他们诊所的病人慢慢转向以邻近的金华、东阳等地的病人为主，而且业务量的下滑得很明显。
    他开玩笑说：“要是业务一直像２００２年或像你们媒体报道的那么好的话，我早就将我的诊所改建成医院了。”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员也表达过类似的看法。他说：“我们也是被你们媒体‘逼上梁山’的。”
    这位官员说，他这样讲有两层意思，一是媒体的报道帮助他们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另一个就是帮助他们上上下下统一了看法。
    徐国跃介绍，在１９９８年那次保温杯热中，断手断指事件开始出现并大幅上升的事，当时就引起过政府的注意，并开展过一次整治。但是成效不是很大。
    直到２００２年，媒体开始大量报道永康的断指事件后，给政府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市里大张旗鼓地开始了专项整治工作。专项整治工作的第一步就是排查摸底，弄清真实情况。
    他说：“还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他们掌握的情况是，永康当时的断指断掌事故可能不像媒体报道的那么严重，但是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