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大造巨型标语口号,乃是“文革”中一大奇观。当年,在一些荒山野岭之上,常见巨字组成的标语,或曰“以粮为纲”,或曰“人定胜天”,或曰“农业学大寨”,字多以白石垒成,其大方圆数百米,于数里之外遥遥可见,煞是壮观。然而,其字虽大,口号虽响,农民仍难得温饱。那些巨幅标语,不过是假大空官僚们跟形势、摆花架子取悦上级的杰作而已。
不料,这一“文革”奇观今又重现。据12月16日《北京晚报》载:湖北省郧西县一些乡镇为了宣传植树造林工作,在山上竞相制造巨型标语,掀起了一场不比实际工作,只比谁字号大的造字竞赛。店子镇为造“封、禁、治、理”4字,镇政府调集2000多名劳力,苦干1个半月始成,每个字840平方米,比两个篮球场还大。仅材料一项,就耗资2.4万元。这笔钱可买树苗16万株,能把只造了4个字的荒山绿化12遍。泥沟乡为给巨型标语表面铺白火石,乡政府竟要农民掏钱去买。更有甚者,嘉禾乡的“退耕还林示范区”7字巨型标语,横跨3座山头,为使大字完整醒目,竟砍去大片长势良好的天然林木。这场折腾,共耗资数十万元。这笔本应用于植树造林的资金,变成了近百个嵌在山坡上的大字,而造林工作却无进展。
郧西县山头造字的“壮举”,与“文革”期间何其相似乃尔!当年标语满天,不仅山上有标语,街头巷尾无不有焉,中国简直成了标语口号的海洋。遗憾的是,这些标语所产生的实际作用却微乎其微。用“雷声大雨点小”来形容,已经不够恰当,因为有些地方可以说是“雷声大雨点无”。但是,那些不惜劳民伤财,以标语口号大造声势的干部,却被上级视为“突出政治”、“真抓实干”,不是受到表彰,便是得以提拔。而农民却因此大受其苦,他们或顶烈日,或冒严寒,开山采石,负重爬坡,甚至要忍饥挨饿,去干那大而无用的造字工程。时至今日,郧西县的农民为造巨型标语,所受之苦仍不亚于当年,店子镇的2000多名村民上山造字时,正值盛夏酷暑,他们要从河里挖出沙石,运上50度的陡坡,并要挑水上山,供拌水泥沙浆之用。每天从早6点半开始,直干到晚7点才收工。泥沟乡农民为买白火石,要跑到12公里之外的陕西省月儿潭,无钱买石者,只得下河捞或上山找。真是“当官的动动嘴,老百姓累断腿”。
郧西县山坡上的巨型标语,既不属于什么“形象工程”,也不属于什么“政绩工程”。因为那些嵌在山上的大字,既不能为郧西县树立什么好的形象,更算不上什么政绩。桑榆先生思索再三,觉得称其为“蒙骗工程”、“瞎作工程”为妥,称其为“蒙骗”,是因为这些巨型标语可以造成一种假象,让那些不明实情的领导看了,以为那里的干部已把植树造林当做工作的“重中之重”,正带领群众大干实干。称其“瞎作”,是因为这些巨型标语白白浪费了几十万元植树造林资金,并使当地百姓因此而吃苦受累,甚至被迫掏出自己的血汗钱。不过,无论它是蒙骗工程还是瞎作工程,其策划和指挥者同那些搞五花八门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的人,目的是一样的,两者的效果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时隔30余载,“文革”奇观为何得以重现?多少年来,弄虚作假,投机取巧,不惜劳民伤财,大搞这工程、那工程的能人为何层出不穷?究其根源,乃是有其土壤在焉。由于一些领导考察提拔干部,只看表面,不重实绩,甚至赞同、倡导下级大做表面文章,致使一些人不干实事,把心思和精力都用在旁门左道上。郧西县店子镇领导就是看到别的乡镇山头标语十分气派,并且受到上级的表扬,才起而效仿,造出远远超过周边乡镇的巨无霸大字的。领导的喜好和倡导所起的巨大作用,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