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大学生携笔从戎在人民军队的历史上并不新鲜。革命战争时期，多少青年学生云集宝塔山下，为民族解放而战。新中国成立以来，地方大学生入伍有过四次高潮，从上个世纪50年代的抗美援朝时期、60年代初期、80年代中期和自90年代末持续到现在的第四次。

　 和前三次比较起来，第四次是军队在理性思考后依托国民教育开展起来的，它以改善我军的人才结构、提高军队现代化水平为目的。可以说，军队吸收地方大学生入伍，自此走上了制度化、规范化、科学化和理性化的道路。

　 大批高学历青年学生来到部队，为培养新时代的高素质青年军人提供了难得的人才基础。然而，“从高学历青年学生到高素质青年军人”，对于部队和青年学生来说，无疑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撞击带来新发现

　 训练场上：彼此都很意外

　 第一次进行5公里越野训练，就给新入伍的大学生董树强一个大意外。出发时，他和战友一样背着所有装备。没跑多久，他开始气喘吁吁，被大家甩在了后面。战士们看他太累，都抢着帮他背包。“我是被大家拖回来的，成绩全连第一，倒数。”要强的小董长这么大还从未拿过这样的成绩，实在太意外了。要知道，以大学生身份入伍的他，在心里一直“感觉良好”，今天才发现，战士也有比自己强的地方。

　 某“红军团”大学生军官王晓波，这样描述自己在400公里拉练中的感受：“零下10摄氏度的气温，水冻成了冰疙瘩。昼夜行军，累得不行就边走边睡，一不小心摔到山路旁的深坑里，鼻青脸肿。第一天，脚打了水泡，第二天开始有点烂了，第三天走路一瘸一拐。可战士们走得飞快，我就纳闷：他们怎么不累呢？”

　 小董、小王这样的人多了，带兵人也意外：原以为大学生一定样样棒呢，没想到也有“不行”的时候。

　 其实，是人就有弱点。在军旅生涯之初的训练场上，大学生和带兵人都有新发现。

　 怎样培养服从

　 训练场上的“意外”尚未过去，另一种更强烈的碰撞又接踵而至。

　 “排长进来时，我正下棋，按规定当时不能干这个。排长过来什么话没说就把棋给扔了，我站起来打了他一巴掌。”毕业于清华大学的郇霞打排长的事儿，在部队成了焦点———“休息时间为什么要管得这么死呢？”

　 某团大学生排长章良，中午接到营长命令，带领战士把操场的土翻起来，然后用筛子将土筛一遍，再铺平打实。“挖起来又填上，这不是折腾人吗？”章良觉得命令很“无聊”。尽管如此，他还是带着战士和一脑子的想不通干了一中午。

　 郇霞在不该下棋的时候下棋，排长把棋扔了，郇霞把排长打了，两人都受了处分。章良想不通，去找了营长，营长很耐心地给了章良一个让他心服口服的“说法”：中午翻挖操场，看似无用，却能培养战士的服从意识，这是军人必备的品质。章排长说：如果当时营长不解释，而是训斥我，我可能不敢说什么，但对此可能永远不理解，心里也永远不会服气。

　 都是不理解，两件事却是两种结果。从一个能自由支配自己的大学生到一个处处都要服从的军人，其间的碰撞当然不会简单。一位团长说：“将来到了战场，命令你和敌人拼命，难道还要给你留思想斗争的时间吗？军队里有些训练、制度，看似偏颇，其实就是为了培养服从意识。”不过，如果用章良的营长所采取的那种方式，培养出来的“服从”恐怕更自觉自愿些。

　 其实，服从于严格的管理并非军队独有。一位大学生军官和大学同学聊天，说有一次部队晚上看电影，自己不懂规定，穿着便装却戴着军帽，结果被参谋长狠狠教训了一顿。本来想换点同情的他，没想到同学也有一肚子苦水。原来，这位同学在外企上班，一次忘了穿规定的工作服，不但挨了骂，还被扣掉半个月奖金。

　 一位因受不了部队“条条框框”而转业到以为很“自由”的地方工作的大学生，给自己曾经的战友写信道：“现在我才明白，严格甚至苛刻的约束哪里都有，只是部队特殊一点罢了。”

　 给你一个发展空间

　 常龙的人生几道弯

　 经过最基本的军事训练，大学生军官要到基层代职锻炼，这是一道“坎”。

　 常龙，1996年从西安统计学院毕业入伍。学统计的他，被任命为某团三营炮兵连三排排长，除了管军事训练，还得管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从未学过管理的他遇到了难题，学校学的东西不管用，他指挥队列出洋相，组织专业训练闹笑话，自己的内务一塌糊涂。

　 1997年1月，被认为“不合适当排长”的常龙，被派去烧锅炉。冬天过去，锅炉不用烧了，常龙又被安排去守靶场。守完靶场，团里又让他组织70多个孩子搞夏令营。后来，常龙又先后到团宣传股和组织股工作过。那时的常龙，简直就成了“万金油”，可就是没干过统计。

　 接受采访时，常龙已是该团干部股股长，说起自己的经历，他很感慨：当时，我真是想干好，可有的事不是你想干就能干好的，带兵可是一门大学问。我也不怨部队，那时团里就没有统计这个岗位，我怎么能“专业”对口？我现在搞干部工作，特希望今天的大学生来部队能少走几道弯。

　 常龙当初的烦恼却也道出了一位团长的苦衷：“大学生到我们团，上级要求用好，可分来前却不问我们需要什么专业的大学生，分来后专业往往不对口。我们不好用，大学生也觉得别扭！有一次，上级把一个搞音乐的大学生分来当排长，我们实在为难。”

　 招来的是我需要的

　 专业不对口，是大学生到部队最郁闷的事，有浑身力气却使不上，更别说发展了。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第二炮兵青州士官学校自有一套做法。

　 李兴保是该校基础部基础教研室的主任，毕业于临淄师范学院。从普通教员干到主任，他最想说的一句话是：“当初之所以能到这个学校来，就因为学校缺少我这个专业的教师，来之前我就知道了将来的工作方向，来了有事做，发展有空间。”

　 透明招人，按需进人，是这所士官学校的进人原则。供需见面会上，入伍后的工作、生活待遇明明白白，让有心前来一试的大学生了解部队特点，了解学校情况，减少入伍的盲目性。

　 招来的是我需要的，这样才是“既满足学校要求，也满足人才需要”的“双赢”。

　 不能只靠政策留人

　 人招来了，能不能让他们发挥作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2002年10月31日，在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博士后流动站工作的博士后王忠，回到工作单位青州士官学校，给教员做了一次信息技术方面的讲座，赢得全校教员的掌声。

　 青州，一个不大的县级市；士官教育，中等教育层次，这样一个“小池”竟养了一条博士后“大鱼”？“决定留在这么个小地方，最大的理由是这里有做事和发展的空间！”王忠说自己有很多同学在部队工作，可像他这样能在单位以外搞科研而没有压力的人几乎没有。

　 没有教学任务的要求，没有明确的科研项目的要求，没有在校时间的要求……士官学校似乎对王忠很“宽大”。可越是这样，王忠越不安：“学校给我这样的空间，我更要为学校发展多做贡献。其实，一些部队单位留人靠政策和命令，却又不给做事和发展的空间，留住了人留不住心，有什么用呢？”

　 用好人才能真正留住人，广州军区驻武汉某通信总站的领导非常明白这一点。该总站每年入伍的地方大学生不少，他们从不搞一刀切，而是按大学生所学专业、特长和气质特点安排岗位。在具体分配岗位时，大学生还有挑选专业和方向的权利。

　 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工民建专业的刘洋，觉得分配的岗位不适合自己，要求到营房股工作，领导立刻同意了。在营房股，刘洋利用所学知识，自行设计图纸、拟定营区规划方案、组织工程质量监理，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不论资历论实力

　 “专业对口了，可要想真正干出成绩也不容易，多少人资格比我老、军龄比我长啊！”部分大学生军官的这种困惑，在青州士官学校的青年教员中却没有。

　 原来，这所学校自1998年起制订了《教员考评方案》，对教员的工作成绩和现实表现进行综合量化考核，每年评出10名“教书育人奖”获得者。这是一个完全“不论资历只看实力”的方案，实施3年来，有11名地方入伍大学生获奖，占获奖人数的40％。学校同时规定，立三等功或连续两年获得“教书育人奖”的，提前半年晋级。3年来，该校有10名大学生军官提前晋级，占提前晋级人数的60％。“这种机制让我们感到公平。”一位地方入伍的教员对记者说。

　 这种“公平”的模式在广东省军区某师也得到了很好的运用。他们对工作出色、成绩突出的大学生军官破格提拔任用，极大地激励了大学生军官。近几年来，该师提拔的47名大学生军官，都是大家公认的标兵。“在这种环境里，虽然有压力，但是我们能看到自己的能力和成绩被部队认可。”该师一位大学生连长这样感慨。

　 其实，盼望发展、成才的不仅仅是大学生军官，军队中的许多有识之士比他们更着急。一位军校校长的话就给记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部队里，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高素质人才住的房子比我大，坐的车子比我好，拿的工资比我高，受到的尊重比我多。到那时，军队必将成为一个吸引人才的大磁场！”

　 成长的烦恼

　 两本日记

　 采访中，我们很意外地发现了两本不同时代大学生军官的日记。一本的主人姓王，1970年毕业于辽宁大学，同年入伍；一本的主人姓金，1998年毕业于山东大学，同年入伍。

　 老王在日记里写道：今天，我又和同批入伍的大学同窗在电话里较劲了。他和我比阵地高度，没想到他们的阵地才800米，我们的可有1000米，真让人自豪！遗憾的是，他们离省城足足有1000多公里，比我们多了100多公里，不知道在那样的环境里奋斗是什么样的感受？他和我谈起了在地方工作的同学，说他们工资很高。我不跟他们比这些。他们过得越好，我们在山上呆得不就越有价值吗？我们可是呆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小金在日记里写道：我到地方工作的同学家去了一趟，没想到几年不见，大家的差距实在太大了。他的工资是我的4倍还多，他的新房宽敞明亮，还娶了个不错的老婆。我从不奢望幸福从天而降，但希望部队能多为我们考虑。我不愿意因为这些放弃自己的军营梦。

　 不同时代的日记，折射出不同时代的比较观、价值观，反映出不同时代的大学生军官遭遇的不同烦恼。

　 长得帅有什么用

　 度过最初的适应期，学生官很快就面临事业以外、伴随着成长而来的烦恼。

　 “我快29岁了，女朋友谈了好几个，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我真成老大难了！”“你长得帅啊！”

　 “在这种地方，长得帅有什么用，连个女的都见不到！”

　 大学生军官小陈和另一个哨兵驻守的武警贵州总队的一个执勤点，距最近的小镇也有36公里。小陈第一次恋爱失败，就是因为女方嫌小陈驻守的地方太偏远。第二次恋爱的对象是个只念过高中的女老板。“谈了一段时间，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还是吹了。谈恋爱这事我可不想凑合。过去那种探亲回家一次，就连相亲和结婚一起搞定的情形，对我们来说，有点像天方夜谭。”据小陈介绍，在总队，像他这样的情况还不少。

　 岂止贵州总队。2002年7月，辽宁省丹东军分区对驻丹东部队未婚军官婚恋状况进行调查，结果发现：89％的未婚军官没有对象，其中，29岁 31岁的占22％，32岁以上的占7％。大家说，女方不愿找军人一是嫌钱少，二是嫌部队驻地偏僻。同时，部队女青年少，地方女青年又没机会接触。

　 采访中，大学生军官对此的反应之强烈超出了记者的预料———这些事回避不了啊。

　 当然，各级组织也没有回避。丹东军分区就和《丹东广播电视报》一起举办了活动，在报上开辟栏目，义务为“最可爱的人”寻找最可爱的人。新疆军区也出台了给愿意当军嫂的女青年分新房、帮她们联系对口的工作、为她们解决一定资金办经济实体、每年为她们报销探亲旅费等一系列优惠政策，军区甚至派专机为她们运送生活物品和信件。为解决大学生军官沟通难的问题，军区为一线边防连安装卫星接收器、IC及IP电话机和程控电话。

　 然而，到目前为止，根除“成长的烦恼”的办法依然还在探索之中。或许，它也在关心国防建设的人们的关注之中。

　 （参与本文采写的有吴忠范、熊峰、赵志龙、杨杰、张宝民、颜仕昆、阎振宇、汪宇堂、宋志遐等，在此表示感谢。）

　 相关背景

　 据不完全统计，自1994年至今，共有6万多名地方大学生走进军营。仅2001年一年全军就接收地方大学生1万余人，招收和选拔国防生5200多人。1991年以来，总参共接收地方大学毕业生近万名。第二炮兵部队每5名干部中，就有1人毕业于地方高等学府。截至目前，全军各大单位已与地方30多所高校签订了为军队培养干部的协议，另外还有50所地方高校为部队定向培养国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