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下巴上缠绕的绷带里是一团从花椒树下挖来的泥土，有时，又变成了凉津津的仙人掌

　 我是我母亲心中“病”过来的永远柔弱的孩子，我是喜欢星星颜色的成长的生命。

　 ——题记

　 我并不看重记忆，因为那些琐碎的东西早已定型了我的某些意识，我知道我是记忆中的那个“我”便罢了。当一切成为开始，又成为记忆，我却免不了看到灵魂深处那面闪亮的镜子，我曾经透过它看到了屋顶之外的星星，母亲在那个夜里说：洪水要来了，洪水要来了……

　 父母迷恋《红楼梦》电视剧时生下了我。母亲对我很满意，她看出我有林黛玉一样的单眼皮。小时候多病，也装病。小学二年级时，有一次看一篇不很懂但引我流泪的文章，便“晕”过去了。母亲把长辫子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咬着辫梢背着我冲向学校的食堂。我闻着她身上从地里带来的太阳味，偷眯着眼睛看她忙乱得下错了楼梯，误闯进了高年级的教室，还有我们身后那一大群好奇而又焦急的伙伴们。课后，大家围着我讲母亲当时用食堂里的火钳一边敲打我的小腿，一边念念有词的样子，有的说敲了十下，有的说七下。只有我最明白了，母亲经常这样“唤醒”我。而当时我也适时睁开眼睛，叫了声妈，她笑了，淡淡的眉毛弯弯的。

　 母亲的话弄得我睡不着。洪水真的来了。下午村里的紧急通知把“能活则活”的东西都赶到大堤上来了。我那时正读高一，暑假。一张张架在板车上的床横在大堤上，不远处垒满沙袋的土堤上游动着闪亮的马灯，印在蚊帐上的牛尾巴，一摇一摇的。我躺在凉席上，想起前几天半夜里有人在我们窗户外面喊父亲去换班，现在他光着膀子，挽着裤腿坐在地上和母亲说话。我们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搬到楼顶上去了，用帆布盖着，母亲问会不会淹了，父亲忽然挥出一只手掌，抓住蚊子，捏死了，说有什么事，就女人心眼多。说完拔脚就走，提着那把圆头锹就隐在了夜色里。我拼命从蚊帐里伸出头看，终于看清锹把上撅着的原来是母亲缝给他的涤卡外套。

　 母亲总想着法子给我治病。她腾出一间屋子，等天黑了，让我一个人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据说，这样能替小孩子驱病消灾。我怎么也不依，但后来讲好了，条件是给我买一架天天打门口招摇而过的电子琴，我便大哭着慢慢往前挪脚。但最终没走完，因为母亲在黑暗里伸出大手抱住了我。还记得在夏天里患腮腺炎，脸肿得像包子。母亲除了每天背着我去打针，还弄来一些土方子。有时，我下巴上缠绕的绷带里是一团从花椒树下挖来的泥土，有时，又变成了凉津津的仙人掌，有时，吃着吃着烧鸡蛋，便能嚼出几粒蓖麻子来。

　 我们村前是长江，村后是它的支流鸡嶂河。但村里人都习惯称它们为大河小河。我经常吃到大河小河里的鱼，父亲爱打鱼。父亲还说，大河是活水，鱼嫩；小河是肥水，鱼鲜。但我终究分不出来。这个夜里，我甚至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睡在大堤上还是小堤上。不远处的土堤似乎晃荡起来，一艘通明的大轮船终于抛锚，雪亮的探照灯像柱子一样扫过来扫过去。若在家里，我可以看见团团的树影印在墙上，其间似乎还有船上长长的排移的桅杆，但这时，光柱高高地越过头顶去了。母亲替我摇着芭蕉扇，一有停的意思，我便喊：“摇……”

　 我竟有一段时间迷上了照镜子，那是牙齿中间的两颗大门牙快掉的时候。我一咧嘴，母亲就说换牙了，不要舔牙齿。我记得那时家里住的还是平房，红得发黑的屋瓦，中间大梁上一面红布挑着“吉星高照”四个大黑字。打我识字起，我就把这几个字颠过来倒过去地念，我似乎不屑它们的真正含义。有一天我端着镜子站在堂屋中间看，便吓得一动不动了。我像站在一口深井里，红得渐黑的底，发白的四周，还有一挂一挂的熏肉，辣椒，中间长出一株红色植物，还飘来飘去……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眼睛发疼，身体却一直往下掉，往下掉，却掉不到底。母亲终于从里屋走来，绊到了大花猫。我看到母亲撒满蓝色碎花的棉袄上那从胸前甩到脑后的长辫子，小猫还用爪子仔细洗脸，然而还是不可救药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母亲一把拿走我手里的镜子，叫我别乱玩，紧接着，别在肩膀上的小花手帕就过来“亲”了一下我的鼻子。我重新站在了地上，我看到了我脚上蹬的那双虎头鞋，我不再哭了。我从此便胆子大起来了，也敢像男孩子一样低头从胯下看外面的世界，尽管那带给我一阵眩晕与迷惑。

　 我的后半夜睡得很香。我大约是第五次喊“摇”就睡着了吧。我甚至没有听到那艘轮船离去时嘹亮的汽笛声。我简直是被中午的热浪蒸醒的。睁开眼，父亲正好回来，母亲像个孩子似的围了上去，父亲又说起昨晚小河的险情，一个个都跳进去了，母亲听着听着比孩子还像孩子“吃吃”地笑起来。我却学会了隐藏。江面涌动着金光，我眯起了眼睛。那一刻，我突然忆起小时候镜子里的屋顶，自信一定能从镜子里穿过屋顶，看到天宇上的星星了。但我无论怎样思索，再也搞不清星星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