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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山西兴成法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成事务所）从事着一项名为法务审计的业务，收费昂贵。然而中国青年报记者调查发现，这项业务，连同该事务所从事该业务的所谓国际注册法务会计师、中国注册法务师，全都不曾出现在我国法律规范内，也不为我国财政系统认可。
惊人的是，由兴成事务所出具的被山西省司法厅、财政厅、注册会计师协会等认为无效的法务审计报告，却常常现身经济犯罪案件的审判中，在一些案件中甚至充当主要证据使用。
署名会计师不认账的审计报告
兴成事务所得以逐渐进入公众视野，源于崔若星的持续举报。
太原市迎泽区人民法院两次判崔若星之父崔建宏职务侵占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15年，又两次被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以“部分事实不清”发回重审，至今已被羁押3年多。
让崔若星震惊的，不仅是其父的遭遇，更有一份作为重要证据的审计报告。
据了解，这份被法院称为“形成证据链条最后一个环节”的《审计报告》，是在一审期间因法院认为《资金明细表》无原始凭证和其他相关的证据佐证而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后，由兴成事务所依据太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提供的资料做出的。“更为重要的是，这份被法院作为鉴定结论使用的《审计报告》并没有注册会计师签名、盖章等审计报告所必须的形式要件。”崔若星说。
2011年4月，经历了两次被判有罪两次发回重审后，崔建宏职务侵占案在迎泽区人民法院重新开庭，这份《审计报告》再次出现，内容上与以前几乎完全一样，但在形式上却加盖了两名中国注册会计师及两名国际注册法务会计师的名章，依然没有签名。
被加盖名章的两名中国注册会计师，一名是董福山，一名是杨小牛。董福山称，该事务所由两家合并而来，自己从不参与法务审计那块业务。杨小牛更是矢口否认自己参与该项审计，兴成事务所所有注册会计师的名章都由所里保管，审计报告盖上他的名章并未征得他同意。
记者查阅兴成事务所工商登记资料发现，该所2010年度未通过工商部门年检。
山西省注册会计师协会还证实，这份2011年3月15日出具的审计报告，并未经由山西省2010年9月1日开始实施的防伪系统认证。
尽管如此，对第一份没有签名盖章的《审计报告》，迎泽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公诉人宋玲玲认为，（兴成法务会计师事务所机构）机构是合法的，人员资质也是合法的，内容也一致，只是程序上没有签名而已。此次加盖了名章的审计报告，只是两年后重新鉴定了一下，这个审计公司是由财政厅审批同意的，因此，这个审计报告是有效的。“人家国际注册法务会计师连国际的都能审，还不能审中国的？”
独家生意源自“信任”？
在获得检方的答复后，崔若星不得不再次思考这份审计报告的权威性。通过多方打听，崔若星了解到，作出《审计报告》的兴成事务所大有来头。
为了解此“来头”究竟如何，记者暗访了兴成事务所。
递烟、倒茶后，任燕平问：“现在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任燕平是兴成事务所副所长，负责法务审计业务。在任燕平递过来的的名片上，印有中国保险公估师、国际注册法务会计师、中国司法鉴定师等炫目资质，以及多个专业委员会委员的显赫头衔。
更让任燕平津津乐道藉以说明兴成事务所实力的，是该事务所法人代表董福山曾担任过山西省审计厅厅长。记者在当地工商局查询到，山西兴成法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确为董福山。山西省注册会计师协会官方网站上的资料也显示，兴成事务所注册会计师董福山原任省审计厅厅长。
任燕平自称，从1993年开始，兴成事务所就已开始从事法务审计，服务对象主要为太原市公检法机关，为他们办理经济犯罪案件提供服务。
任燕平所言非虚。
记者从工商部门看到的部分审计资料显示，仅2008年一年，兴成事务所受太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委托，先后为山西新实业公司非法经营案、朔州金路通煤运公司合同诈骗案、亚太公司职务侵占案、太原合富电力能源公司虚开税票案、山西嘉和泰房产公司合同诈骗案、太原百度明珠公司偷税案、太原宝地俱乐部偷税案、山西中实房地产公司挪用资金案等17桩经济犯罪案件提供服务，并出具审计报告。
据太原市公安局知情人士透露，这其中多起案件属于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影响广泛的大案，仅记者辗转获知的农行张建平、霍兰英票据诈骗、投股金案，涉案金额就在亿元以上。就他印象所及，太原市公安局以往办理的诸多经济犯罪领域大案要案中的审计业务，大部分都由其一家独揽。
任燕平本人也称，从1993年开始，太原市公检法经济犯罪领域中的法务审计业务，都由他们承揽，公检法也只信任他们，“一般事务所不做法务审计的主要原因是他们接触的少，经济案件法务审计涉及保密性特别强，技术难度也大。”
法务审计算不算鉴定结论
“法务审计也好，法务会计也好，现在中国没有明确的定义”，山西省司法厅司法鉴定局副局长曾涛表示，中国根本不承认什么法务审计也不承认什么国际注册法务会计师、中国注册法务师。
山西省注册会计师协会办公室主任付刚则表示，在其印象中，好像台湾有这方面的说法，日本翻译过来好像也有，“要求审计主体同时具备律师及注册会计师两重身份”，中国不予承认，这种审计不具备法律效力，顶多只能作为参考。
记者拨通了财政部举报电话，工作人员称，“从未听说过”所谓法务审计与法务会计师。
记者调查发现，所谓国际注册法务会计师，只要缴纳一定培训费用，就可从设在香港等地的民间培训机构获得，并没有官方机构监管、监督这种“会计师”。
尽管如此，记者获得的部分案卷材料显示，在司法实践中，兴成事务所提交的法务审计报告曾在太原市一些案件中被当做“鉴定结论”使用。
在曾涛看来，这些所谓的“鉴定结论”根本不算是鉴定结论。他指出，司法鉴定分法医、物证、摄像资料三大类，除这三大类以外的其他类，司法实践需要司法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协商纳入规范管理，但截至目前，还未就此达成一致。援引《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及《山西省司法鉴定条例》规定，曾涛指出，司法鉴定人应当持《司法鉴定人执业证》执业，司法鉴定机构应当依法从事司法从事司法鉴定活动，其他组织和个人未经司法行政机关核准，不得从事司法鉴定活动。
山西省司法鉴定官方网站显示，山西省一共有司法鉴定机构127家，太原市辖区有41家，名单中没有兴成事务所。曾涛明确表示，该事务所不具备司法鉴定资质，在多份审计报告中出现过名字的该所相关人员都不具备司法鉴定资格。曾涛认为，办案单位应该对出具报告的主体资格及形式要件等加以甄别。
太原市人民检察院公诉处处长韩少锋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依然认为，法务审计也是审计报告的一种，属于鉴定结论，可以作为证据使用，并不了解国家法律关于司法鉴定主体资格及形式要件的规定。
天价审计费
兴成事务所向工商部门提供的资料显示，在其为公安机关提供的大量“法务审计”服务中，本应按照“谁委托谁付费”原则由公安机关支付审计费用，但所有涉及的案件都由被审计对象负担审计费用，数额动辄几十万元，甚至数百万元。在为亚太公司职务侵占提供审计业务时，甚至扣押一家只是协助调查的公司账目长达3年不予归还，向其索要高额审计费用，“第一次就找我要300万元的审计费”，这家公司的负责人证实。
“这钱挣的也太容易了”，兴成事务所的这种收费标准及收费方式，令太原市许多审计事务所大为不解，在他们看来，其中许多收费都“高得离谱”，换做一般审计，除非遇上“傻子”，他们根本不可能以这么高的价格揽到业务。
对此，任燕平的解释是，他们所从事的是法务审计，“技术难度很大”，有别于一般的审计，收费标准应为涉案金额的10%，现实中已经少收了很多。记者在《山西省会计师事务所服务收费标准》上看到，事务所的大部分业务收费，是以千分之几作为标准。
收取一方当事人钱财后，如何能确保审计的中立性？在第二次与任燕平见面后，记者问。
“我们这个企业任何时候绝对不能作假！”任燕平回答。
“在崔建宏职务侵占一案中，收取举报者10万元作为审计费，你们这样在职业操守上是很不能让人信服的。”记者追问。
任燕平说：“对！是！特别不合适……”
另类“审计风暴”
太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内部人士向记者透露，至2009年，因经侦支队领导调整，加之兴成事务所因在一起职务侵占案件中被举报缠身，经侦支队渐渐停止了与其的业务合作，代之以另外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与经侦支队的业务停止后，兴成事务所很快展开与太原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的合作。2010年4月开始，太原市公安局交警支队掀起一场“审计风暴”，太原市共计60多家驾校被告知，因涉嫌偷漏规费，他们都需接受审计。短短数日之内，就有20多家驾校因审计缘故被责令停业。
记者辗转求证得知，对被审计的驾校，兴成事务所分别按涉及审计的档案数量，收取几十万元不等的审计费。多家驾校工作人员向记者证实，驾校支付了审计费后，不仅见不到审计报告，更对审计依据及审计是否准确无由置喙。能证明他们曾与审计“结缘”的，只是一张收据，收据上标明需要补缴的偷逃规费的数字。此外，交警支队还会据此开出数额不等的罚款单。其中一家驾校，被查出偷逃规费连同罚款总计3万元，却需缴纳20万元的审计费。
对此，山西省注册会计师协会办公室主任付刚的看法是，“那些被查者的权利意识太淡薄”。在记者的追问下付刚终于承认，根据相关法规，作为行业自律组织的注册会计师协会本可以对其进行诸如训诫、行业内通报批评、社会公开谴责乃至报财政、司法等部门进行行政处罚的制约手段，但自2010年初接到有关兴成事务所的举报后，一年多过去，仍处于自查阶段。
随后，中国青年报记者致电太原市公安局新闻发言人，希望能采访到相关人员。对方称，记者须和公安部联系获准采访后才能继续采访。
本报记者 王帝 李建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