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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米色宽檐帽子、穿着海蓝色的短袖队服、小麦色的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红，她盘腿坐在船上。昨天上午，宋坤趁着司南杯大帆船赛近岸赛开始前的间隙，把这张照片发到朋友圈，近岸场地赛结束后将是远程的离岸赛，明天的这个时候，她将从三亚随船前往西沙，开始又一次远航。
但这次航行的距离对她而言算不上遥远。2014年7月，宋坤作为克利伯环球帆船赛中“青岛号”帆船上唯一一位全程参赛的中国船员，航行4.5万海里，历经315天，从伦敦出发，经里约热内卢、开普敦、悉尼、新加坡、青岛、旧金山、巴拿马、牙买加、纽约、阿姆斯特丹等地又回到伦敦，成为第一位完成帆船环球航行的中国女性。此后，各种奖项纷至沓来。
可当宋坤第一次对母亲提起环球航行的想法时，母亲觉得这孩子“疯了”。即便于宋坤自己，在几年前，环球航行也是不可想象的事。但大学毕业后到帆船俱乐部工作的选择，似乎注定了这个从小就爱挖蛤蜊、游海泳的青岛女孩终有一天会离开沙滩，闯进大洋。
通晓英语和日语的宋坤在俱乐部不仅担任翻译，还兼助教。这份帮助外教向中国孩子传授小帆船驾驶技巧的工作，不仅要被晒得黝黑，还经常受伤，“翻船是常事，甚至有一次刚把倒扣的船翻过来、舀净船里的水，坐进去还没15分钟，船又扣水里了。”晚上下班回家，宋坤累得吃着饭也能睡着，母亲也曾心疼地“调侃”她：“看你黑得就只看得见牙了，只怕是嫁不出去了。”
但宋坤有自己的坚持。对朋友诸如“你好好找个‘正经’工作不好吗？”的关心，她总是笑着“左耳进，右耳出”，然后把这种处理方式称作“曲线救国”，而这是她小时候就对严厉的母亲用得烂熟的“战术”。儿时的宋坤就是个胆大的女孩，能跟男孩一起爬墙上房，还曾因淘气摔断胳膊，打着石膏的宋坤被妈妈严加看管，但只要母亲稍不留神，宋坤又靠另一只胳膊“上墙”了。现在宋坤还笑称，从小爱爬高的习惯为她现在能熟练地在桅杆上作业打下了基础。
接触时间越长，宋坤越向往那个“70尺长的世界”，“一启航，我们的世界就是那条船。而船上真正的水手是又臭又硬又坚强的。”在大海深处航行，淡水的珍贵程度堪比沙漠里，每10天才能就着一点淡水擦身，缺水时试过用海水刷牙。有时在风暴中，连续几天被海浪打湿，只能一直穿着湿衣服工作、睡觉，好不容易干了，长期得不到清洗的衣服上又有层厚厚的盐碱。
船员每四五个小时换一次班，轮到宋坤休息的时候，她就躺在50厘米宽、一屈膝就能碰到天花板的床铺上睡觉，船颠簸得厉害时，人会被抛起来。这种风浪中船舱里的生活，被宋坤在航海日记中比喻成“马戏团”，而她则是吊来荡去的“小猴子”。
生活条件虽艰苦，但宋坤却能自娱自乐，犄角旮旯里靠近舷窗的上铺被她看作“海景房”。没有网络和手机信号，她便打趣自己主要的“娱乐活动”就是做梦——在梦中欣赏各种“爱情片”、“惊悚片”或“文艺片”。去年，宋坤作为“中国·青岛”号帆船队船员沿海上丝绸之路航行，本应和她共用一个床位的随船记者严重晕船，宋坤就把床位让给记者，而自己去睡“黑咕隆咚”的狭小船舱底，“船底更像是载货的，没光线和流动的空气，把头灯关掉就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船晃得厉害，巨大的水声‘轰隆轰隆’的。”宋坤回忆，“第一次爬进去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我也忍不住心里发毛，干脆就塞上隔音耳塞，把睡袋往身上一盖，想像自己睡在一个粉红色的公主单间里，因为太累了，结果没怎么纠结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就不再害怕了。”航行得越久，经历得越多，宋坤越发现“人没有遭不了的罪”。
然而，舱内的磨砺远不及甲板上的风险。宋坤用“凶残”来形容大洋上的风暴。数米高的巨浪肆虐，海水从船头扑上来，将20米长的甲板整个儿吞没，船在狂风中急剧颠簸，沿着大浪向下俯冲。正是因为经历过许多像这样生死一线的夜晚，让宋坤这样的“水手”充满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生命的赞叹。经历了海洋的蛮荒后，她把习以为常的城市生活称作“陆地上的文明”，“站在海洋的角度看，陆地生活中很多看似烦不胜烦的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航海终归充满风险，越是远程的航行危险系数就越高。虽然是个女孩，但宋坤不愿做“花瓶”，她把自己当作水手，“要和男孩子一样坚强。”因为技术过硬，人缘也好，宋坤在环球的船上两次当选值班长，负责管理和指挥船员的工作。其间，一次到前甲板固定前支索，她在站都站不稳、浪头一个接一个的船头工作，而让队友拿着工具在后面照望着。队友对这个冲在前头的女孩表示不解，宋坤半开玩笑说：“我是值班长，如果我掉下去了，你来继续我未完成的工作。”
在这样晃动的船上，宋坤见过大海吞噬飞不动的水鸟，也见过大片发光的鱼群和跃出海面的海豚，“海洋既包容又冷静，日日航行其上会让人渐渐看淡很多事。而内心也多了份宽容和平静，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勇敢。”宋坤发出与帆船结缘10年的感悟，可以预见，她在海上的“修行”会更漫长，因为她早已把人生直接投射在海面上，就像对左手臂上文的那朵莲花的解读，“莲花是水中之花，和我的人生有些相近吧。”
本报北京4月10日电
实习生 毕若旭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梁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