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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2月19日 星期三
中青在线

滞留在武汉的外地人:想上学 想回家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尹海月 刘言 王嘉兴 李强  来源:中国青年报  ( 2020年02月19日   08 版)

    2020年2月15日,因武汉封城,约有20人被滞留在武昌火车站地下停车场。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李强/摄

    封城前,出来旅游散心的江西人张文,觉得武汉是个很治愈的城市。

    他去了黄鹤楼、汉正街,游人很多,“没有戴口罩的”“那个时候都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发生得太突然了。”

    封城后,他在一天150元的旅馆待了24天,最后拖着行李箱,走了两个多小时到武昌火车站,“脚都走肿了。”当时,他的口袋里只剩下一张车票的钱,可火车站无票可卖。

    2月12日,他住进了武昌火车站的地下车库里。两天后,张文成为方舱医院的一名志愿者。他说,做志愿者,能帮助别人一点儿是一点儿。在这里,他负责安保工作,有吃的住的——34岁的他第一次住进三星级酒店。

    他加入外地人滞留武汉的几个微信群,发现有200多人被困:有的是因为来武汉做手术,有的是陪孩子艺考,还有的只是封城当天转车,就再也出不去了……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等着武汉好起来,出城。

    1

    1月23日凌晨2点的封城令很多人感到突然。

    当天晚上,张文才得知这一消息。他不看新闻,对疫情一无所知。晚上出门时,他被旅馆老板娘叫住,说有疫情,封城了,这几天不要出去,出去必须要戴口罩,不然不要回来。

    他以为很快就会解封,没想到一住就是近一个月。

    刘艳芳也没想到会滞留这么久,以为“封一个星期不得了了”。看到封城消息时,她正在病房里陪着丈夫,他们1月10日从河南开封到武汉来治病,她想着,“既然来了就在这好好治。”

    刘艳芳后来后悔不已,她错过了出城的机会——1月21日,弟弟想接她回去,她没让,“别瞎紧张。”她对弟弟说,“武汉这边可热闹了”。她从9楼的窗户向外望,医院对面的商场人来人往。

    “开始新闻上说可防可控,给我的印象就是跟流感差不多”。陈恋也没在意,直到封城前一天,她感觉有点不对劲,医院开始跟病人协商出院,“我们那一层基本上走了一半。”

    同这些早早进入武汉的外地人不同,李祖清是封城当天进入武汉的。

    1月22日,他从广东揭阳出发,23日10点多达武昌火车站,准备转车回陕西过年。但出站后,李祖清发现进站口已封,车不开了,随后被通知办理退票。

    还有人在封城之后进入武汉。他们是在高速路上被拦截的。1月24日,朱言言从广西开车回安徽,途经武汉市高速路收费口时,警察告诉他们,前面的高速路封了,可以走国道或省道,朱言言便下了高速路,开到武汉市边界新洲区凤凰镇时,发现出不去了。

    他给当地政府、公安局、派出所打电话均无果。一个警察说,再往前走是麻城,即使这里给你放行,前面也过不去。朱言言一家人只好入住当地的一家宾馆。

    2

    对这座城市的滞留者,等待才刚刚开始。

    1月24日,张文出门买了两个口罩,再未出酒店大门。起初,他还可以去便利店,后来酒店所在的小区也被封了,他只能叫外卖,又托酒店老板娘在网上买菜,并借来锅煮。

    足不出户的张文靠看电视剧打发时间,“包青天看完了,新白娘子传奇又重新看了几遍。”张文每天托外卖小哥带烟,心烦的时候能抽两三包。

    转车失败后,李祖清也住进了火车站附近的宾馆,他挑了最便宜的一间,60元一天,饿了就去外面饭店吃。

    刘艳芳只能吃医院里的盒饭,她最担心丈夫的病情。丈夫需要每日通过吸高压氧治疗脑损伤,但1月23日,医院的康复科就停了。当时,医院告知她,正月初五会恢复上班,但直到现在也没复工。年前约好的手术延期了。

    从2月5日起,丈夫越来越暴躁,拔针,吵着要回家。有人好心抱着劝阻他,还被打了一拳。有一次,她跟着丈夫去卫生间,丈夫突然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冲入卫生间将自己反锁,直到几个护士过来帮忙才将门打开。

    刘艳芳担心,老公的病越来越严重,“错过最佳治疗期。”

    在武汉就医的外地人不是少数。王静的丈夫也在封城当天停掉了高压氧的治疗。1月13日,她陪丈夫到武汉看病,在医院住到现在。

    王静所在的7楼已被锁,病人们只能在7楼走动,王静几乎没有出过病房,看到楼下发热门诊处的救护车和运输车,她很害怕。她天天戴着口罩,睡觉也不敢摘。

    自封城以来,陈恋看着身边的医护人员的装备从一个口罩变成两层口罩,再加上帽子,帽子之后再卡上护目镜。

    4个月大的宝宝一直吃母乳,由于焦虑,陈恋的奶水变得少而透明,她只能让丈夫去网上买奶粉。陈恋害怕听到每天晚上从楼底传来的救护车声。

    1月28日,医院开始接收发热病人,陈恋立即出了院,很多酒店已不收新的房客,因无处可去,出院当晚,一家四口在车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有网友看到陈恋发布的求助信息,给她提供空房住。一家人终于有了落脚之处。能把房子交给一个陌生人住,这让困顿的陈恋感到了久违的暖意。

    因为身上只带了8000多元钱,张文的钱快花光了。2月12日,他离开旅馆,去火车站,车站的售票员告诉他有票才能进站,但他根本买不到票。

    他打市长热线求助,对方称“会跟上面反映一下”,并提供给他救助站的电话,但张文多次打都无人接听。张文又给110打电话,对方称不在自己管辖范围内。

    眼看就要流浪,有人告诉他可以去火车站地下车库住,张文到那里发现,住在车库的人不少,“这里一堆,那里一堆”。还有的人有锅,可以做饭。

    张文了解到,这些人多数都因为付不起房费来到这里,“有住二十几天的,十几天的,还有刚来的。”来得早的,有工作人员给他们发了被子。当晚,他在车库坐了一晚上,冻得直哆嗦。

    3

    2月13日,张文花170元买了两床被子。

    当天下午,城管部门的几名工作人员来到车库询问他们情况。“他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被困在武汉,说你不用急,等下我给你安排。”之后为他们安排了住处,两人一间,“住的问题解决了,没钱可以打电话问家里借点,把难关熬过去”。

    住了两天,有个朋友告诉张文,方舱医院招志愿者,他觉得闲着不如去帮点忙,就和十几个朋友一同去了医院。

    到那儿一看,方舱安排的住宿条件不错,伙食也很好,“又是肉又是鱼,还有红萝卜、藕片,都是我爱吃的。”

    不少人仍在武昌火车站地下车库滞留。“我们已经连续吃了10多天泡面了。”2月15日下午,一位在地库打地铺的外地人对记者说。

    这一天,武汉下了一场大雪,气温从前一天的4至15摄氏度,骤降至零下2至4摄氏度。记者在地下车库发现,此处不算寒冷,但空气流通不畅,明显有氨味。

    53岁的黄冈人张大爷18天前经朋友介绍来到这里。他在武汉打工多年,本来买了1月23日下午回乡的车票,去了被告知列车停运,这才听说新冠肺炎这回事。1月28日早上,他在群租房内刷牙时咳嗽干呕,被合租者怀疑“有那个病”,劝了出来。

    张大爷告诉记者,最初火车站地库有超过50人,政府安排他们住到上面的旅馆,有20多个人已搬了。

    但他觉得不太方便, 住不惯,“我不愿意进去旅店。”张大爷说,在宾馆也是一日两桶泡面,还不怎么让出门,“有被子有褥子就行,这里安静、空旷。”

    他说,辖区城管每天都会派人来给他们量体温,1月31日时,民政部门送来一些被褥,还给每人发了一箱泡面。除夕夜,他和老伴、儿子通了个电话,因为只用老人机,他也没法视频。

    62岁的汤师傅,因为老板临时让他多装2天货,没能在封城前离开。在这个地下车库,他靠兜里的400元钱撑了23天。

    39岁的湖南人王哥,因为发现自己租住的旅店涌入越来越多外地人,担心感染新冠肺炎,主动来到这里。他早早在京东买了睡袋和零食,每天靠外卖度日。但这里的人大多是50岁上下的中年人,不擅长使用智能手机。

    地库有公厕,也可以用电,也有开水可以打。在地库岗亭值班的管理员曾告诉媒体:“我在这值班,从封城那一天起,他们在这,我就在这。”“这些设备也需要看护。眼下特殊时期,没办法,有困难多克服,大家互相体谅吧。”

    4

    陪丈夫看病滞留武汉的刘艳芳是一名初三班主任,学校通知她尽快回去。她也着急回去上课,惦记毕业生。

    刘洋在英国读博,已在武汉的男朋友家滞留一个月。学校通知她,如果不能在3月1日及时回学校进行学籍注册,英国移民局将注销签证,这意味着她将面临失学。

    王静在一家房地产企业上班,公司将于2月24日复工,通知只能等她半个月,“万一工作丢了,房贷车贷一个都还不上。”

    王静打电话向社区询问,社区让她问街道,街道又让她问指挥中心,区指挥中心说不知道,她又开始打市长热线。市长热线说,现在没有政策,让她去网上看有没有通知。可网上没有任何相关内容。

    几乎所有滞留者都经历了这样的求助过程。刘艳芳从学校得知,只要有健康证明,就可以回去上班,她去社区开健康证明,但社区工作人员称未接到相关政策,让她去问区指挥部,但区指挥部一名主任告诉她,办不了,只能等着。

    前几日,刘艳芳听人说有私人救护车能出城,她打电话咨询,对方称不用别的手续,有体检证明就能走,每公里24元。刘艳芳算了算,从武汉到开封,要花1.4万多元。

    她想走,但对方说无法送到开封市内。老公是病人,她担心一旦在高速上被困住,更难办。2月13日,湖北省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通告称,湖北省内各类企业不早于2月20日24时前复工。刘艳芳心想,20日或许会解封,她又开始等待。

    张文也在等待。直到现在,家人也不知道他在武汉。住地下车库时,他也没跟家里要钱。

    在方舱医院做志愿者,他每天要在门外站12个小时,“工作量不大,就是有点冷。”15天志愿者工作满后,他要再隔离14天。

    在有着200多人的滞留者群里,人们每天都在讨论着,什么时候能重新上班、上学,能回家见到亲人。

    2月17日凌晨,一个女人在群里说,母亲昨日下午5点多钟去世,她没能见妈妈最后一面。

    中年女人称,自己在江苏的一个工地上开塔吊车,大年初三开车回云南看望病重母亲,途经武汉,不小心下了武汉高速路,就再也出不去了。

    “感觉很对不起我的妈妈,就因为我走错了路,在这里出不去,我现在很讨厌我自己。”有人在群里安慰她。

    她向有关部门求助,有工作人员劝慰她,暂时无法出城,会帮助她解决食宿问题。

    群里很热闹,消息迅速被淹没。人们又开始讨论,明天吃什么,去哪里买菜。大家互相鼓励,日子要好好过。

    (文中刘艳芳、王静、刘洋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尹海月 刘言 王嘉兴 李强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0年02月19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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