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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6月05日 星期五
中青在线

石窟里的中国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视频编导:吕子豪  来源:中国青年报  ( 2020年06月05日   05 版)

    《中国石窟走廊》摄制组在张掖马蹄寺石窟拍摄现场。秦川/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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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川是敦煌人,童年就生活在离莫高窟最近的乡。小时候跟着大人去莫高窟,是一年中仅次于过年的重大活动。尤其到了农历“四月八”的庙会,几乎全敦煌的人都要去莫高窟,带上吃的喝的,一去一整天。

    “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莫高窟400多个洞子,我满洞子钻,那时候也不懂艺术,就觉得这些洞子一天也钻不完。96窟的大佛,也就是现在莫高窟标志性的九层楼,背后有一个暗洞,可以一直钻到最上层,这是每次去的必游项目……”那时候秦川不知道,自己今后的人生将和石窟纠缠不清;莫高窟也不知道,从这里出发的一个孩子,长大后将为中国石窟拍摄一部“传记片”,细数石窟的前世今生。

    2020年5月,由秦川担任总导演的纪录片《中国石窟走廊》在央视播出,分为《石窟鼻祖》《敦煌丹青》《东方微笑》《国家宝藏》4集,聚焦凉州石窟群、敦煌石窟群、天水石窟群、陇东石窟群,并向西上溯至新疆克孜尔石窟,向东延伸到大同云冈石窟、洛阳龙门石窟。

    《中国石窟走廊》将这些散点串联起来,还原一个石窟里的中国,而这个“中国故事”的讲述者,是各种各样的人,历史的、现代的,开凿石窟的、保护石窟的。敦煌石窟开凿第一人乐僔、“凉州模式”开创者沮渠蒙逊、云冈石窟创建者昙曜、在武山拉梢寺留下世界第一大摩崖浮雕的秦州刺史尉迟迥,“敦煌守护神”常书鸿、“敦煌女儿”樊锦诗,师从王国维、梁启超的麦积山石窟“掌灯人”冯国瑞、提出“凉州模式”的中国考古泰斗宿白……

    在同一个空间内,古人与今人发生着穿越时间的关联——自然也包括纪录片的剧组成员,他们是旁观者、记录者,但走着走着,他们也融入其中。

    作为“本地人”,秦川看莫高窟的感受和外来游客不同。“游客来看,是看一个没有见过的东西,盛大、辉煌、震撼;对我来说,就像看自己家的东西。莫高窟在敦煌传承了1600年,这里世世代代的老百姓都把它视为精神寄托。每一尊塑像、每一幅壁画,在我还不懂的时候就印在脑海中,把它拍好,就是一种‘供养’”。

    秦川在酒泉电视台工作,十几年来,数不清拍了多少次包括莫高窟在内的中国石窟。这次《中国石窟走廊》的故事纵横几千里,跨越上千年,别看在中央电视台播出的片子每集只有不到40分钟,原始素材有多少呢?秦川想了一会儿,也给不出准确答案,“数不清楚有多长,总之十几个2TB到5TB的硬盘都装满了,得有几十个TB吧”。

    如此庞大的工作量,剧组连秦川在内,却只有5个人。但正是这5个人,已经“身经百战”,合作拍了十五六年的纪录片,仅在中央电视台播出的就有10部。秦川经常一人身兼编导、撰稿、摄像、剪辑、特技、配乐甚至配音等各种工作,若不是经费紧张,那一定是爱得深沉。

    为了拍摄《中国石窟走廊》,从2018年4月到2019年5月,剧组一直在路上。

    秦川说:“我们拉着很重的设备,也不适合坐火车或者飞机。从酒泉出发,往西开车到新疆的克孜尔石窟,开了整整3天,单程就是2000公里;往东开到西安,又是1400公里;甘肃境内更不用说,来来回回地跑……这部纪录片的路程真是创了我们这些年拍片行路的最高纪录。”

    《中国石窟走廊》导演之一安秋,是剧组唯一的女性,一样跟着男人们翻山越岭、摸爬滚打,走了从新疆到甘肃,从河西到陇东,从黄河三峡到秦岭山区,以及龙门、云冈的几万里河山、数百个佛窟,“累归累,终归是欢喜的”。

    安秋回忆,2018年12月7日,一行人去拍榆林窟。那天寒风凛冽、积雪深过脚踝,汽车不能直接开进榆林窟,只能停在两公里以外的雪地里,几百公斤的设备全靠肩扛手提。然而,当推开榆林窟25窟,巨幅经变图壁画跃然眼前时,一切辛苦就觉得值得了。

    巧合的是,77年前,在榆林窟临摹壁画的张大千在此处留下题记:“辛巳十月二十四日午后忽降大雪时正临写净土变也。”那场雪,好像一直从张大千的眼前下到了安秋的眼前,历史仿佛凝固,1200年历史的壁画注视着张大千和安秋们。

    “拍摄完已经是傍晚,我们再一趟趟踩着雪往返搬运设备,穿着羽绒服套棉大衣还是冷,手指脚趾快冻僵了。可是抬头一看,天边积雪的大漠,红彤彤的晚霞气象万千,就像无数少女挥动衣袂,我除了尖叫无以表达内心的畅意。”安秋说,接下来夜归途中,雪滑难行,只好停下来装防滑链……就都算不上什么事儿了。

    拍摄完一手素材,如何把“衣料”裁剪缝合成“衣服”,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纪录片的逻辑。纪录片名为“中国石窟走廊”,要将散落在3000里河山上的石窟群集体亮相,究竟是按地理文化单元划分,还是按照艺术链接整合?

    秦川最初的分集大纲选择了后者,然而,他和安秋分头写完后一汇总,发现了大问题——内容多处重复交叉。不得已,只能重新按照地理文化单元,即凉州石窟群、敦煌石窟群、天水石窟群、陇东石窟群来分集。这也意味着,7万多字的初稿清零重写。遇到这种事,秦川和他的伙伴们没有任何抱怨——安静地投入了新一轮创作。只要目标是确定的,过程中的任何艰难去克服就是了——也许,当年开凿石窟的人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中国石窟走廊》第一集中讲到,武威城南50公里之外的天梯山,异常陡峭,因为“登山如登天”而得名。而1600年历史的天梯山石窟,不仅是东晋十六国时期北凉的皇家石窟,更对敦煌莫高窟、大同云冈、洛阳龙门、天水麦积山等中国四大石窟都产生过影响,堪称中国的“石窟鼻祖”。但天梯山石窟在1959年黄洋河水库上马后被拆得只剩下一个有造像的洞窟,赫赫有名的北凉造像几乎无迹可寻,面对空荡荡的石窟,他们又该如何去表现中国石窟鼻祖的来龙去脉呢?

    他们迎难而上,在历史与现实的交叉点上努力寻找鲜活生动的故事。

    很多人不知道,如今雄伟的天梯山大佛,在20年前是另一个样子——大佛头部荡然无存,身体大部分表皮泥层已经剥落。1998年,曾经参与过1959年天梯山石窟拆迁工程的李云鹤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这一年,天梯山石窟大佛修复工程启动,他又被敦煌研究院返聘,而一直跟着他做塑像修复工作的儿子李波,此时也已是敦煌研究院的技术骨干,父子俩共同挑起了这项修复工程的重担。

    然而,交到他们手上的资料,只有几张20世纪50年代的黑白照片,还是不很清晰的远景。用平面照片修复立体大佛,前无古人,只能硬着头皮上。李云鹤父子把邮票大小的老照片放大到极限,再根据大佛头像的残存部分来确定实际尺寸,破解佛头立体成像的问题。在修复过程中,李云鹤和技术人员严格按照古代的材料和工艺流程。“土里面有盐分,盐分对保护塑像是破坏性最大的,就要用纯净水把盐分漂洗掉。”李云鹤笑言,“我的一斤土比你一斤面粉还贵。”

    这只是李云鹤修复生涯中的一个片段。60多年来,经李云鹤修复的壁画有4000多平方米——要知道,壁画修复面积一般是以平方毫米计算的。这更是一个家族几代人接力保护石窟的故事,李云鹤的孙子李晓洋,如今也是敦煌研究院的一名壁画修复工作者。

    2006年,敦煌研究院承担了天梯山石窟壁画的修复工作。2017年,他们发现第四窟的元代壁画层有松动,整体揭开后,一幅北凉菩萨惊艳登场。

    2019年5月22日,《中国石窟走廊》快要杀青,就在剧组拍摄壁画修复现场的过程中,突然出现一个爆炸性剧情——第四窟又一块重层壁画被揭开。摄像机对着泥皮,剧组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画面。随着技术人员用牙签一点一点地清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渐渐“睁开”。那是一幅北凉菩萨壁画,盈盈眼波穿越1600年岁月,怎不令人怦然心动!这也让北凉造像的故事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小高潮。

    秦川介绍,武威,古称凉州,凉州造像模式正式传入中原地区是在北魏。公元439年,北魏灭北凉,从凉州迁出3万户到北魏首都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大同,这些人中有一个著名人物——昙曜。云冈石窟的第一期工程——昙曜五窟,就是他主持开凿的。而开凿的具体操作者,正是曾经参与过敦煌莫高窟、武威天梯山、永靖炳灵寺、天水麦积山等石窟的僧匠们。他们被“整体搬迁”,在大同营造新的佛教中心。

    《中国石窟走廊》第三集“东方微笑”中讲到,天水麦积山最早的石窟,明显受到印度犍陀罗模式的影响,高鼻深目,是刚从西方传入的样子,起步阶段的中国内地石窟造像皆是如此。在人们惯有的印象中,佛像总是端庄威严的,然而从北魏开始,中国的佛像竟然开始露出了“微笑”,这个极富感染力的“表情包”,从云冈、龙门向全国蔓延,并又向西回传。北朝时期的石窟走廊,变成了一条佛陀微笑之路。

    “微笑的佛像,是佛教石窟艺术完成中国化改造的标志。天水麦积山石窟的微笑造像最多,也最动人,而且塑像的面孔就是天水当地人的形象,比如44窟美丽的主尊佛像就是按照西魏皇后乙弗氏的形象塑造的。佛像面带微笑,拉近了佛与人的距离,让秦州造像充满了人间气息。”秦川说,“在漫长历史中,中国敞开怀抱学习吸收世界优秀文化,同时也具有自主创新精神,有着强大的文化自信。”

    历史也许有很多偶然,但无数个偶然就会汇成浩浩汤汤的历史洪流。在丝绸之路沿线的众多石窟中,无论法相庄严的塑像,还是绚烂多姿的壁画,都提醒着后人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某个印度笈多王朝的画师,为龟兹石窟带来了他们富有立体感的凹凸晕染法;某个阿富汗的雕塑家,在河西走廊留下了犍陀罗风格的雕塑印记;某个凉州的工匠,给山西云冈石窟带去了西域风格的造像;某个长安的宫廷画师,给敦煌莫高窟带来中原的壁画粉本……

    走一趟中国石窟走廊,看到的是一个文化中国。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 视频编导:吕子豪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0年06月05日 05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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