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查干湖 传千年渔脉

　　马拉绞盘、冰湖腾鱼等景观，吸引着全国游客不顾严寒蜂拥而至，踏上零下30多摄氏度的查干湖冰面，图个“年年有鱼，年年有余”的好兆头。

　　“冰湖腾鱼”对渔把头马文岩来说，是营生，更是传承。

　　今年1月8日，吉林查干湖第24届冰雪渔猎文化旅游节拉开大幕，查干湖迎来了新一季冬捕。

　　冬捕的日子，凌晨4点半，天还未亮，马文岩就已经吃完早饭，准备出发了。套上两层保暖内衣，穿上羽绒服，再穿一件羊皮大衣，戴上狗皮帽子，脚蹬长筒靴，这是冬捕人的标配。马文岩和同组的30多位渔工，赶着马车，拉着渔网和工具，驶向查干湖冰面的深处。

　　查干湖位于吉林省松原市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境内，是中国十大淡水湖之一。蒙古语称“查干淖尔”，意为“白色的湖泊”“圣洁的湖泊”。湖里孕育着60多种鱼，个头硕大的胖头鱼尤为出名，成为冬日里馈赠亲友的佳品。

　　查干湖的冬捕历史可追溯到辽金时代，当地至今仍然保留着北方少数民族传统捕鱼方式，被誉为“最后的渔猎部落”。2008年，“查干淖尔冬捕习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这份荣光的背后，是一代代渔把头的守护与传承。

　　20世纪70年代，由于查干湖上游河流断流，查干湖成了风沙肆虐的“盐碱泡”，盐碱泛起，鱼苇绝迹。后来，当地县委号召全县干部群众挖引松渠，历经8年终于把松花江水引入查干湖，查干湖重新恢复生机。

　　查干湖渔场第20代渔把头张文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在张文看来，查干湖是渔民的命脉，得守好查干湖，养好湖里的鱼。

　　马文岩祖孙三代都是查干湖的渔民。19岁开始捕鱼的马文岩，渔猎技艺深受张文影响。2021年，他从张文手中接过棒，担任查干湖渔场第21代渔把头，成为冬捕领头人。同时，他也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查干淖尔冬捕习俗代表性传承人。

　　“把头”是蒙古语“巴图鲁”的谐音，意为“英雄”“勇士”。渔把头最厉害的本事，莫过于找“鱼窝子”。

　　所谓找“鱼窝子”，就是“识冰辨鱼群”，这是渔把头的独门绝活。冬季鱼群聚堆带动水流涌动，渔把头要隔着70厘米厚的冰面，听冰下水流声响、辨冰面纹路，判断鱼群聚集位置，确定下网点。

　　找准位置后，冬捕工序依次进行：先凿出宽一米、长两米的下网眼；规划弧形网道，每隔15米凿一个冰眼，陆续打出300多个冰眼；随后穿杆走网，10多米长的穿杆带着渔网从下网眼放入，渔工们用走钩穿过冰眼推送穿杆，让渔网在冰下呈扇形铺展；合网围鱼后，便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随着马拉绞盘，渔工们喊着号子合力辅助，千余米长网缓缓出冰，又是一幅冰湖腾鱼的画面。

　　张文曾告诉马文岩，“找对鱼窝子，一网下去能拉出几十万斤鱼；找错了，几十号人就得在冰面上白白挨冻一天。”

　　2009年，张文带领渔工创下了冬捕单网捕捞16.8万公斤鲜鱼的吉尼斯世界纪录，那一幕壮观的景象，是马文岩心中的标杆。

　　勤学苦练传统技艺的同时，马文岩会琢磨，如何把传统捕鱼技艺与科学方法结合。

　　“老一辈靠经验在冰下反复调整浮漂与沉子纲的位置，费时费力。”马文岩发现，运用勾股定理，根据水深比例计算，在岸上就能精准确定网具的倾斜角度，让冰下走网一次成型。

　　凭借不断完善的捕鱼方法，马文岩单网捕捞量突破了26万公斤，刷新了张文当年创下的纪录。

　　有人建议，机械捕鱼能省时省力，马文岩对此并不认可。“作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我必须得把老祖宗留下的技艺传下去。”在马文岩看来，机械捕鱼难免会对湖面造成污染，渔把头不仅是捕鱼的领头人，更是查干湖的守护者。

　　一网能捕10万斤以上鱼，就称为“红网”。但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渔把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没找对鱼窝子，忙活一天收获寥寥，这份不确定性，也让冰湖捕鱼别有一番滋味。

　　从冰湖里捕出的鲜鱼，装车运至渔场后，被垒成一道道冻鱼墙，经由快递发往全国各地。室外零下20多摄氏度的气温，让渔场成为一个天然大冰箱，很多游客看完捕鱼，会来到渔场，打卡拍照、挑选冰冻鲜鱼。

　　“查干湖的鱼是不是‘洗澡鱼’”“查干湖的鱼为啥捕不完”，这样的疑问经常在冬捕季被网友讨论。

　　马文岩笑着说，答案就在查干湖捕鱼的规矩里。

　　每年冬捕，渔工们用的渔网必须是6寸以上的网眼，确保小鱼可以漏掉。年捕捞量严格控制在总存量的10%以内，远低于一般大湖20%的安全捕捞量。不仅如此，每年还会投放近700万尾鱼苗，进行增殖放流。

　　这就是查干湖能“年年有鱼、年年有余”的秘籍。马文岩解释说，查干湖的鱼是“人放天养、自然生长”的本地鱼。

　　除了2个月的冬捕，查干湖还有近6个月的夏捕。夏季用小网眼渔网捕捞小型成鱼。据了解，小型鱼类只有2-3年的生命周期，捕捞小鱼也能让大鱼获得更多天然养分，若夏捕时发现体形偏小的胖头鱼，渔工会挑出放生。胖头鱼的生长周期需要5年，长到10斤以上，才符合冬捕标准。

　　“打鱼不能一网打尽。”老一辈渔把头常念叨的话，如今已转化为查干湖增殖放流，划定禁渔区、设定休渔期等科学生态养鱼方式。

　　为了更好地传承和呈现冬捕习俗，当地将原本分散的醒网、行网等前期准备工作集中开展，跳舞祈福、喝壮行酒、头鱼拍卖等传统习俗也被恢复，千年渔猎文化历久弥新。

　　虽然张文已年过六旬，仍会出现在冬捕现场，看着后辈们布网、出鱼，适时给出建议。马文岩正在培养下一代接班人，一个95后的徒弟。他要把老一辈教给他的冬捕技艺和生态理念，一代代传下去，让千年渔猎文化，在查干湖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