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我出版了一些小说集,总有读者问:“你是从哪里找到写小说的灵感的?为什么可以源源不断地写?”其实没有什么诀窍,能不断地书写,一方面是依靠我的人生阅历,另一方面则是长久以来阅读带给我的滋养。越写到后面,当你的人生经验不足以撑起你的写作时,阅读就变得越发重要了。

  我常常在阅读的过程中激发出写作兴趣来。有一次读研究婆媳关系的论著,看到某一章下面的一条注释,立马被吸引住了:“幽慢,本地方言,捉迷藏的意思。”为什么当地人会把捉迷藏叫作“幽慢”呢?这个需要语言学家来解答,而我只能猜测:“幽”指的是幽深的空间,“慢”指的是缓慢的时间,两个字合起来便是“躲在幽深的空间里,让时间缓慢地流逝”,这不就是捉迷藏的意思吗?

  如此一想,真是太妙了!这个词勾起了我莫大的兴趣,就像是抓到一根线头,只要不断地扯,就能扯出一团更大的线团。渐渐地,有一个小男孩的形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他性格孤僻,特别喜欢躲起来,害得大人们老要去找他,而他因为在暗处,有意无意间总能听到大人们的一些不想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从这个构思出发,花了一个月时间,我完成了中篇小说《幽慢》。

  另外一次在看美国学者范发迪的《清代在华的英国博物学家:科学、帝国与文化遭遇》,在《植物的运输》一章中有一段话是这么写的:“威廉·克尔曾遵照约瑟夫·班克斯的指示,雇用一名中国男孩随船看顾他要送交给邱园的植物,那名男孩叫作阿亨(Au Hey),从小就学习种植花木。这名年轻园丁在邱园期间给班克斯和其他人带来了不少乐趣。”关于阿亨的所有信息只有这么一句话,可我没办法再往下看了。

  我忍不住会想象这个清朝小男孩是如何告别家人,远渡重洋,在邱园那样的植物园工作和生活的?他的真实姓名、家庭关系当然无从考证了,或许在邱园还留有他的档案记录,我自然没办法接触到。但他是一个很好的小说人物不是吗?如果能够充分地了解到当时的背景知识,我是否能够虚构出阿亨的人生故事呢?我相信是可以的。

  我尤其爱看中国社会学、人类学方面的书,倒不是因为他们的学术观点,这方面我自然是外行,而是因为里面收录了大量的田野调查。印象深刻的一本是吴飞的《浮生取义》,在书中能看到很多生活在乡村的人讲述自己和他人的人生故事,这在我看来完全是小说素材的宝库。

  他们的讲述之中,蕴含了多少可以生发出小说的情节啊!因为我也是在乡村长大,我对这些田野调查对象所讲述的事情毫不陌生,他们讲述时的口吻、语气和情绪波动,我都能感受得到。这就会勾起我想写他们的欲望。多少悲欢离合就在这样的讲述中发生,如果说他们的讲述是一粒胖大海,那我的创作就如同热水,把它泡开,让它膨胀成一团。从素材到小说,其间当然要经历改写、扩充、提炼、变形……这是一个有挑战,可也极有乐趣的事情。

  前面提到的都是学术类的书,有没有文学类的书呢?当然是有的。

  有一次,看到朋友在朋友圈发了一篇王安忆小说的截图,我一看,应该是《妹头》,立马涌起想要重读的欲望,那是一种急不可耐的焦躁。那种阅读中的饱实感,让我的精神始终处于愉悦的状态。说来非常好笑,王安忆每出版一本新的长篇小说,我第一时间看完后,总会激发我写出新的小说回敬过去,不是模仿,也不是跟随,而是被激励——就有这么一位好的作家在前面引导着、鼓舞着自己。

  另外一位我喜爱的作家是骆以军,他就像是一头座头鲸,吞吐量极大,吞的是四路八方的知识碎片,吐的是蓬勃的想象力跟喷涌的文字。有时候感觉他是在极为亢奋的状态下写,狂热地燃烧。这种元气充沛的小说家,写出的作品十分有能量。每当我感觉才思枯竭,就会去翻看他的作品。我的写作风格跟他迥异,也从未去模仿过他。但每回读他的作品,就像是一枚枚威力极大的炸药,轰开了我闭塞的思路,让我慢慢地找到状态,去写我想要写的内容。

  厉害如骆以军,同样也受到其他作家作品的滋养。他曾在一次采访中说道:“花上至少10年的时间,持续地读川端康成、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纳博科夫,是多么幸福、奢侈的事,而它们真的无法被‘三分钟说故事’取代。你想你必须是一个多么奢侈的人,每天最少有三四个小时,没有其他事来烦心,像品一杯最昂贵的威士忌,像享用一篇门罗的短篇、一本昆德拉的小说一样,感受那完全将你包裹起来的句子的灵性。”

  真是发自肺腑的感想!我想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作家,一定都有自己内心的阅读宝库,就像是主厨的厨房里一定存放着足够多的食材,如此才能游刃有余地炒出自己的那一大桌菜。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怎么办?快去那片叫作“书”的丰饶森林里去找一找吧,多少食材在等着你去取啊!

邓安庆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3月15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