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创新背后的那条狗

　　很少有人会为一条狗走到这一步。保罗·康宁汉是澳大利亚的一名计算机工程师，当他的小狗萝西确诊患癌后，他决定用AI技术为爱宠找活路。

　　3年前，5岁的萝西的头部和腿部长出肿块，随后出血，被兽医诊断患上肥大细胞瘤。它是条流浪狗，被保罗从悉尼郊外的灌木丛中带回，他们经常在森林里一起散步，萝西还陪保罗捱过分手和事业上的挫折。肥大细胞瘤是最常见的犬类皮肤癌症，病情严重的小狗1年生存率仅为16%左右。接受化疗后，萝西的预后很不理想。

　　“要么接受，要么孤注一掷。”保罗向ChatGPT询问解决方案。作为AI技术前沿的探索者，保罗曾为企业培训机构教授人工智能产品管理和数据分析课程，自己还创立了为多个行业提供人工智能解决方案的咨询公司。他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如何部署大语言模型，还邀请业内研究人员录制播客节目“AI背后的人”。

　　ChatGPT建议，对萝西和它癌症细胞的DNA进行基因组测序。近年来，基因组测序成本下降速度堪比摩尔定律——过去需要花费数十亿美元、十年时间才能完成的事情，现在只需几百美元、几天之内就能实现。保罗花费3000澳元（2000多美元）在新南威尔士大学基因组学中心完成了基因测序，并将原始DNA数据交由一组AI工具处理。

　　这些原始DNA数据容量达320G，如果用A4纸、11号字体打印出来，有70万页，能叠出20层楼高。不过，在AI工具的帮助下，保罗很快从中发现了肥大细胞瘤驱动基因，并完成一项相关蛋白质的建模和分析——全程只花了半年时间。

　　保罗的最终目的是自制一支为萝西定制的mRNA疫苗。在理想的情况下，萝西接受注射后，自身细胞能根据mRNA指令生成突变蛋白质，免疫系统会识别这些“外来”蛋白质，将它们标记为敌人。之后，它的免疫系统就能够重新识别并主动清除癌细胞。

　　想要把上述发现转化为一支具体的疫苗，还需要找到癌细胞能被免疫系统识别的“表位”。这种寻找“嫌疑犯手臂上纹身”的工作，过去动辄耗资数百万美元、耗时数月。如今，保罗利用大模型的推理能力，几秒钟内模拟了实验室的测试。

　　保罗最终构建的mRNA疫苗序列信息只有半页纸。通过伦理审批后，他找到新南威尔士大学的团队开始生产疫苗。2025年12月，萝西等到了它的“专属疫苗”。注射6周后，它身体的两处癌变区域缩小了，它甚至能在公园里跳过围栏，追逐一只兔子。

　　在为爱宠制药的过程中，保罗还自学了许多复杂的统计模型和生物学知识。AI对于他的帮助，更像是一个很想要翻过围墙、本来就具有身高优势的人得到了一把梯子。“聊天机器人赋予我个人以科研机构般的能力——规划、教育、故障排除、合规审查……但它们在每个环节都与人类协同工作。正是这种结合才使这一切成为可能。”

　　其中一项工具来自DeepMind，其CEO哈萨比斯对事件评价道，“这只是数字生物学的开始”。许多饱受煎熬的宠物主人来寻求帮助，甚至有人转载保罗的网帖说，自己5岁的孩子患有一种隐性遗传病，希望能够“利用人工智能进行罕见病研究”。帮助保罗制作mRNA疫苗的新南威尔士大学RNA研究所所长帕尔·索达松认为，萝西的案例令人振奋，“未来个性化医疗可以非常有效，而且能够以争分夺秒的方式进行”。

　　需要清醒看到的是，保罗的成功是有前提的：他本人受过高度专业的技术训练，有能力判断AI输出的质量；他有一支现实中的科学团队在关键节点介入；最终的疫苗在可控环境中生产和使用。在很多环节，这个故事都难以复制——无论在国内或国外，个人无法独立完成宠物癌症疫苗的伦理审批与落地。如果没有研究人员负责担保，保罗的申请会被立即驳回。为了保证治疗顺利进行，保罗还提供了一份长达100页的文件证明疫苗的安全性，表示疫苗不会对萝西的健康器官造成大规模的“脱靶”免疫攻击，证明潜在益处大于未知风险。

　　严谨地说，萝西并未被治愈，疫苗对萝西身上的一些肿块效果不佳。有专家质疑，由于没有进行对照试验，不能排除肥大细胞瘤自发缩小的可能。

　　不能否认的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的善意和同理心，助推了创新力量。一开始抱有怀疑态度的新南威尔士大学基因组学中心主任马丁，后来被保罗的“锲而不舍”打动，给他介绍了有mRNA疫苗研发经验的专家；疫苗制作完成后，由于从来没有单例试验的流程，难以通过伦理审批，美国犬类癌症联盟给保罗介绍了昆士兰大学的瑞秋·阿拉维纳教授，才通过了符合条件的临床试验审批。

　　保罗这样的人应当获得更多探索空间，因为人类最原始的感情往往能创造奇迹。

　　在“自救”的故事中，安全性和规范性始终受到质疑，但这些努力也给绝望的人们带来了希望。在保罗的故事中，“定制疫苗”虽短期不好复制，却意味着更灵活的制度设计应当纳入考量，极具个性化的需求也会推动科技进步。就像新南威尔士大学基因组学中心主任马丁说的：“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能对狗做到这一点，为什么不把这种方法推广到所有癌症患者身上呢？”

　　当技术不断为普通人削去专业门槛，更丰富的探索将被激发。在讨论人工智能体会不会替代真实生命的陪伴之前，它已经能帮助我们守护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