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海外国语大学埃及学中心负责人、中埃萨卡拉联合考古项目组中方领队薛江正和学生一起忙着清点、打包各种高精尖考古设备仪器。

  今年是我国与埃及建交70周年,基于前期中埃联合考古的合作积淀,上海外国语大学与埃及相关机构正在埃及筹建联合考古实验室,以进一步促进两国深入合作。

  “对中方而言,技术和学术合作都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与埃及专家建立信任和共识。”薛江说,数十年来,一代代中国学者用自己的真情和学术实力与埃方交流,经过不断积累,到了他们这一代,算是“水到渠成”了。

  兄弟情

  萨卡拉位于开罗近郊,被誉为“埃及的永恒沉睡之地”,散落着15座金字塔,古埃及王陵、贵族墓葬和动物木乃伊埋葬极为密集,是古埃及最古老、使用时间最长的大型墓地之一。因为“遍地是宝”,它也是全世界考古的“竞技场”,但在过去,“中国队”根本没有机会入场。

  “埃及考古最早被欧美国家牢牢把控,埃及一开始也没有文物保护的观念,不少好东西被挖掘后直接带走了。”薛江说,一些国家的博物馆里至今还存放着不少古埃及文物。

  随着埃及政界和学界逐步意识到文物保护的重要性,他们出台了文物保护相关法律法规,建立了专门的文物委员会对外国考古队进行准入和约束。但由于自身考古学科起步较晚,埃及至今在科技考古领域还要依赖“海外资源”。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埃及学专家颜海英是中埃萨卡拉联合考古项目的推动者之一,也是薛江的导师。过去30多年来,她与埃及考古界保持着较为密切的联系。

  “颜老师与埃及专家的长期友好交往,为我们参与萨卡拉项目奠定了基础。”薛江说,中埃两国数十年的友谊也为中国人在埃及参与考古“加分”,“我在与他们的交往中发现,那里的学者知道‘一带一路’,也对‘人类命运共同体’比较认同,中国与他们的合作是互利共赢的”。

  埃及人有一句俗语,叫“用同一个杯子喝过水的就是兄弟”。薛江和团队成员在萨卡拉考古现场,与埃及考古工作者、工人一起吃饭、喝水,常以“兄弟”互称。

  “一些国家的考古队,因吃不惯埃及饭会出去吃。我们不这样,我们学当地人的样子,自己带个餐盒,地上铺块毯子,带上饼子,蘸酱、夹蔬菜,跟他们一起吃。”薛江说。

  中国“兄弟”最得人心之处在于,考古所得数据、信息全都共享。薛江介绍,中埃萨卡拉联合考古项目获得的基础资料和研究报告由中埃双方共享,一份递交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一份给埃方考古队队长,一份中方自留。

  2024年上外考古人在埃及期间,每天早上5点起床,6点准时到工地开工,1个月时间完成了巴斯泰特神庙22具最新出土的彩绘木棺的样本扫描和数据采集工作、4座贵族墓墓室壁画的扫描工作。

  2025年,上外团队1个月内完成了两大遗址区的全景式测绘与扫描、4座王家墓葬的扫描,还对若干出土文物进行了高精度三维扫描、摄影测量和摄影捕捉、局部微痕扫描、多光谱成像等,取得多项突破性成果,获得了埃及和其他国际同行的高度认可。

  非比寻常的信任

  从2024年7月到2025年8月,为期13个月的“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在上海举办。这是有史以来全球最大规模、亚洲最高等级的古埃及文物出境展,埃及方面提供了492组788件古埃及文明不同时期的珍贵文物入展,其中超过95%的文物是首次来到亚洲,400余件最新出土的古埃及文物在世界范围内首次亮相。

  “从理论上说,出土文物在完成整理报告移交之前是不能出境展出的,但这批最新的考古发现,由埃及政府开先例地运送到上海。”颜海英、薛江是这次大展的策展人。有人把中埃之间这种“非比寻常的信任”归因于“长期密切的考古合作”,薛江深有体会。

  有一次,埃及考古学家、前文物部长扎希·哈瓦斯翻出一件自己30多年前穿的考古服,他找到薛江说:“我知道中国是制造业大国,你回国后能不能帮我找找这件服装?我这件已经破了,但它很有意义,我很喜欢,想要再定制几件。”

  薛江当时觉得这事毫无难度,便答应下来。回国后,他才发现这事不好办,一是衣服的同款面料早就不生产了,二是衣服经多次清洗后已经缩水,很难再重新打板。薛江说,这其实就是一项小考验,“人家就是看看,你答应的事能不能办成,考察你的信誉度呢”。

  后来,薛江找到一家面料厂,几经努力才完成任务。2025年3月,他带着10件成衣回到开罗。哈瓦斯看到衣服非常高兴,并向大家介绍:“你们看,这是我的中国学生阿赫摩斯带给我的,中国制造太厉害了。”当天,哈瓦斯告诉薛江,要他第二天“拉设备,开工进场”。

  阿赫摩斯是哈瓦斯给薛江取的埃及名,与古埃及第十八王朝的第一位法老同名。给薛江取这个名字,表达了哈瓦斯对这个中国学生的喜爱。

  中国人人品好,学术也强

  薛江觉得,与埃及考古工作队同吃同住同劳作,所有资料“不藏着”,甚至帮助埃及学者“复刻”几十年前的考古服,都说明中国考古队办事牢靠。

  哈瓦斯对上外这支团队的另一个评价是“不仅人品好,学术也很强”。在薛江看来,“学术很强”是埃及专家对中方专家的一种至高评价。

  譬如,在萨卡拉的瓦塞尔·伊夫·拉王子陵墓中,发现了3组雕像,两个是独立雕像,一个是群雕。这3组雕像上都有铭文,但损坏非常严重,肉眼基本看不清,上面的身份、姓名、年代等细节信息都无法辨认。上外团队通过清理、扫描、拍摄等方式,成功识别了铭文。此外,通过科技考古技术,上外团队对著名的大围墙穆迪尔进行测绘,对其功能的确认将成为近20年来埃及考古的一项重要成果。

  前述3组雕像铭文信息的识别,特别考验中国考古团队的学术水平。根据埃方要求,在埃及考古的外国考古队都需要配置埃及学专家,这是一项硬性学术要求,这名埃及学家的水平高低或将直接决定一个外国考古队是否有更多机会在埃及进行考古活动。

  中方的埃及学专家由颜海英担任,哈瓦斯把这项“认字”工作交给了上外团队。“周四下午接到任务,周五周六就要把活儿干出来,要认字还要判定年代。”当然,这既是工作任务,也是哈瓦斯对团队的又一项“考试”。

  技术人员用微痕扫描将铭文清晰呈现,颜海英带着薛江通宵达旦查找资料。第二天一早等埃及国家博物馆开门,两人再去核对写法类似的符号,一天走了几万步。

  最终,中方团队将铭文解读了出来,并判定雕像为古王国时期作品。周一一早,两人走进哈瓦斯办公室,对方给出了“中国队了不起”的评价。此后,除了挖掘工作,他也会经常与中国队一起合作、探讨学术工作。

  据悉,此次中埃两国学者的合作,标志着中国学者介入世界文明史研究和人类文明共同体建设主要竞争平台。颜海英说,这是中国埃及学专业的研究人员第一次系统整理未曾公开发表的“第一手资料”,“这批新材料的发现及研究,有望改写埃及学的部分理论,并推动其进一步发展”。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烨捷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02日  0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