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徽省黄山市歙县的一座百年徽派老宅堂屋前,安徽师范大学2025级历史学专业的冯铭瑞用相机镜头对准一份青石板上的道光年间的祁门茶商合伙契约。这是他暑期和队友为“徽学大模型”采集民间史料的日常一幕。

  这份藏在村民家中、承载乡土历史记忆的手写契约,此前从未被学术典籍收录。而它即将和上百份田野采集的史料一起,汇入“徽学大模型”的底层数据库,成为青年推动传统文化创新发展的鲜活载体。

  何为“徽学大模型”?这是安徽师范大学深耕地方特色文化资源,正在攻坚的一项数字化工程——以徽州文书、族谱、碑刻、方志等史料为底层数据,融合人工智能识别与语义理解技术的智能平台。建设模型的初心是破解传统文化传承过程中史料散落、解读门槛高等现实难题:打破古今文字壁垒,让习惯简体横排的现代人读懂明清徽州人留下的手写异体字、方言俗语和行业术语;让散落民间的各类文书以数字形态系统整理、智能检索,实现徽文化资源全民共享、永续传承。

  今年暑期,一群20岁出头的青年学子在田野与实验室之间往返奔走,用亲身实践助力大模型构想落地,也在文化实践中上好“行走的思政课。”

  手上这份茶山租赁契约是冯铭瑞跟着村支书走访第三户村民时的意外收获。在此之前,他对徽州文书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公开出版的文献丛书,课堂上“传承中华文脉、守护地方文化”的论述,始终停留在纸面之上。

  安徽师大从20世纪80年代起便组建了国内首个徽学专门研究团队,四代学者薪火相传,编纂出版《六百年徽商资料集成》《千年徽州契约文书集萃》等150余册、近亿字文献史料。这些是“徽学大模型”最核心的底气。亟待青年补齐的缺口是,大量散落在民间、镌刻百姓生活记忆的各类文书,长期游离于馆藏体系之外。

  “挖掘乡土史料、抢救民间文书,就是守护我们本土的文化根脉。前辈们把大半辈子都耗在了文献整理上,我们年轻一代走进田野,就是要扛起责任,把专家没来得及覆盖的民间史料补回来,让散落乡土的文化遗产重焕生机。”实践指导教师祝虻的这番话,冯铭瑞牢牢记在了心里。

  整个暑期,他和50余名队员分成6支小分队,踏遍黄山歙县、休宁、祁门、黟县等地的20余座古村落,走祠堂、访农户、拓碑刻,凡是留存文字史料的古迹、民居,都逐一登记归档。

  发现茶山契约那天,冯铭瑞第一时间联络指导教师,共同研判确认:这套完整记录清代茶山租赁和分红规则的文书,是反映祁门茶业运转的史料。征得村民同意后,他和队友高清拍摄,细致注明宗族归属、订立年份、历史背景,录入大模型素材库。

  对冯铭瑞而言,这场田野实践早已超出了“暑期作业”的范畴。从前在课堂上辨不清的徽州手写异体字,如今对着民间原件反复核对,早已烂熟于心;从前只在课本里见过的徽商经营制度,如今顺着一份份契约梳理出完整脉络。“前辈们搭起了徽学研究的骨架,我们在田野里给它填上‘血肉’。”一个暑期下来,他整理标注的民间文书超过100份,他也在与村民、古物的对话中读懂乡土中国。“这份成长是校园课堂无法给予的精神滋养。”

  原始素材源源不断传回学校,接力棒交到了跨学科团队手中。每一份文书,先由徽学专业研究生对照学术规范、传统价值内核复核史料,再交由计算机科学专业团队开展模型训练,以文理协同破解古籍数字化现实难题。

  想要打造真正适配本土文化、兼具学术价值与育人价值的“徽学大模型”,必须攻克本土化识别、语义解读核心难关。而暑期社会实践搭建的跨学段、跨专业组队模式,恰好为破解难题提供新思路。

  实践指导教师祝虻带领团队梳理出十余个徽州专属专有名词,建成国内首个标准化徽学术语词库。但兼顾史料考据与价值阐释的“数字化转译”工作,远比想象中复杂,也成为青年团队互学互鉴的练兵场。

  计算机专业硕士魏栋带队负责算法优化,时常陷入“文字识别成功,背后人文内涵价值无从解读”的困境,比如大量徽州特有的商业术语、宗族礼制称谓、家风记载,理工科队员缺乏文史积淀,无法判断识别、释义是否准确。

  于是,文史专业学生手持原始契约原件,向计算机专业队友讲解徽州商号经营逻辑、宗族礼制书写惯例、文书背后蕴含的传统道德观念;计算机学科学生反向为文史队员科普数据标注逻辑、智能检索、数字建模技术原理,探讨如何用数字技术更好挖掘、传播优秀传统文化。祝虻多次结合采集素材,向队员讲解民间文书承载的乡土伦理、徽商精神,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的治理智慧、道德理念融入技术研发全过程。

  不少参与实践的本科生坦言,过去“徽学大模型”是遥不可及的科技概念,如今自己采集拍摄的每一页文书、标注的每一个词条,都成了数字传承中华文脉的重要一环,这种参与感和成就感,让文化自信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暑期实践接近尾声,冯铭瑞和队员重返歙县雄村,依托“徽学大模型”数字化数据库,系统整理“徽州家风”调研资料,给村里的孩子和老人讲祖辈“崇文重教、以诚立家”的故事:所呈现的契约文字,就来自村民自家的老宅;故事里的先辈,就是他们的族人。

  与大模型同步成长的,还有青年学子对“文化传承为了谁、依靠谁”的深刻认知。冯铭瑞记得,自己在村里给小朋友讲解家训时,一位老奶奶告诉他,她幼年时常听祖父诵读一模一样的治家格言。那一刻,他突然明白,手中这份泛黄契约从来不止是冰冷史料,它承载一个家族生生不息的精神谱系,守护文书就是守护大家的精神根脉。

  计算机专业学生魏栋也深有感触:“当我走进古祠堂,亲手处理记录徽商留下的相关文书时,才真正读懂——人工智能、数字技术从来不止是工具,更是打通古今文脉、传承优秀传统文化的桥梁。以身边文物讲身边历史,比任何书本课堂都更有感染力。”

  团队思政指导教师丁建文表示:“文化传承不是书斋里抽象的理论推演,而是青年下乡寻访、校勘文书、研发模型、基层宣讲的具体实践,是一份份文书被抢救、解读和传播的真实过程。建设‘徽学大模型’,绝不只是古籍识别技术的迭代升级,更是在改变学生对历史的认知方式。田野寻珍,对学生而言是生动的思政教育。”

郭忠尧 吴文涵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海涵 王磊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8月17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