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下55人后，他不想开直播当“名人”

　　“石头垮下来了，快跑！”

　　7月6日11时50分，贵州省桐梓县黄莲乡道竹村村民马昌全冲着电话大喊。几块石头接连从山上掉下来，砸中树木，响声“像电视里的战斗机一样”。

　　电话那头，杨小群正在给十来头猪喂食，18岁的儿子在厨房炒菜。猪叫声、炒菜声混在一起，母子俩谁也没有听见山上的异响。

　　挂断电话，马昌全还是不放心，朝杨小群家跑去。一路上，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扯着嗓子喊人。

　　20分钟后，20户55人全部转移到安全区域。又过了约3分钟，危岩大面积崩塌。

　　巨响传来，整片山坡被灰尘笼罩，山下公路被砸断。石头砸穿了杨小群家的灶房屋顶，砸碎了瓦片、房梁，灶台周围满是碎瓦和石块——那里正是杨小群的儿子刚才炒菜的位置。

　　20多分钟前，这还是一个普通的晴天。上午，妻子叫马昌全一起去挖土豆。他嫌天气太热，不想去，妻子便带着放暑假的大女儿一起上了山。

　　黄莲乡高差很大，全乡海拔从800米到1600米不等。这里山势陡峭，山间常年云雾缭绕。此前连下了几天雨，又连续两日放晴，二十几摄氏度的天气，马昌全热得穿上了短袖。

　　他在家待了一会儿，又觉得“闲着对不起老婆”。平时，夫妻俩总是一同出门干活儿，一起挖土豆、一起砍竹笋。他决定出来洗洗车。车里掉着孩子们吃的零食渣，车身上也沾了不少泥。

　　他仔细地擦车、冲洗，几块小石头从山上掉下来。马昌全从小住在山脚，对这种动静并不陌生，村民也都对此习以为常。

　　马昌全家三代人都住在这里。他小时候常到山上砍柴、玩耍，熟悉附近的情况。那座山下还有一大片乱石，村里的老人根据乱石上树木的年轮推测，这些石头是几百年前乃至上千年前崩塌下来的。

　　马昌全继续洗车。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听到了很大的声响。马昌全顺着声音转身望去，石头不是像以往那样沿着山坡缓缓滑落，而是直接从岩层上掉下来。

　　这块岩层正下方是杨小群家，他立马打电话给这家人，当时是11时50分。

　　“你知不知道上面在掉石头？”马昌全喊道。杨小群听起来有些茫然。

　　“石头垮下来了，快跑！”打完电话，马昌全又跑去杨小群家，确认母子俩已经离开。

　　附近还住着几户村民，马昌全继续打电话、喊人，又给道竹村村委会主任杨德志打电话。

　　杨德志那天在外地办事。电话里，马昌全的声音十分焦急。杨德志让他赶快组织村民撤离，又急忙通知村干部和驻村工作队员赶往隐患点。

　　2020年，马昌全家附近被划为“地质灾害隐患点”。村里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鲜黄色的警示牌，以及紧急避险预案。预案上写着每户人家的名单、弱逃生能力人员和相应的扶助人，马昌全也是一户人家的扶助人。

　　每年一到汛期，道竹村都会组织地灾避险演练，村民对逃生路线都很熟悉，马昌全也熟知住在隐患点的几户人家。

　　接到村委会主任杨德志的电话时，村干部杨德江和另外两名村干部正在路边安装凸面镜。他们扔下手里的活儿，三个人分头去通知村民。

　　马昌全也在挨个儿通知他家附近的村民。有位老人反复找理由，不愿离开，一会儿说担心下雨，一会儿说要回屋拿衣服。马昌全急了，说了重话：“你都几十岁了，你不怕死。我还年轻，我怕死。你到底走不走？”

　　他告诉老人，如果下雨，可以坐进自己的车里。老人这才跟着走。

　　按照原定逃生路线，8户人家要分别前往离家最近的安全地点。但马昌全不敢让大家自行撤离。他让其他人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有人家里放着给孩子置办家具的钱，有人喂着猪、牛、羊，他怕大家舍不得财物，偷偷跑回家。

　　把村民送到安全地点后，马昌全想起山下的公路。这是附近两个村子前往黄莲乡的必经之路，平时来往车辆不少。马昌全担心，外面的人不知道山上正在掉石头，仍会驾车进入危险区域。他大着胆子回到家，把车开出来，横在公路上。

　　山下，杨德江等人也在争分夺秒。将村民全都疏散到安全地带后，杨德江突然发现远处有个人影。原来，一位老人去别人家串门了，正要回家。杨德江赶紧跑过去拉住她，可是老人耳聋，怎么也不明白杨德江在说什么。另一名村干部赶过去帮忙，杨德江硬是把老人背到安全地点。

　　12时10分左右，距离马昌全听到落石声20分钟，20户55人全部转移到安全区域。马昌全记得，发现落石那一刻，倒是没感到害怕，脑子里只在想：让大家全部离开。清点完人数，马昌全松了口气。他和一名村干部感叹，石头“可能马上要下来”。

　　话音刚落，岩体便大面积崩塌。直到这时，马昌全才感觉“后背发凉”。

　　杨德志认识马昌全多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他看来，马昌全不是个胆大的人，相反，他做事谨慎、沉稳，但“公心很强”。村里的公路遇到小规模塌方，石头、泥土堵住路，马昌全常常自己拿着锄头、铁锹去清理。

　　去年，马昌全在江苏务工。今年，大女儿参加中考，他留在家里陪孩子。

　　留在村里的日子并不清闲。挖土豆、砍方竹、找野生天麻、打零工……到了方竹笋上市的季节，他又要进山挖竹笋。马昌全说，在村里很难攒下多少钱，但只要勤快，总能维持生活。

　　他把道竹村形容成一个“大家庭”。村里户数不多，大家彼此认识。

　　谁家的牛啃了别人地里的玉米，提醒一句就行，不会伤了和气；村里有红白喜事，各家都会来帮忙，去切菜、炒菜、当服务员；谁家建房，也不用挨家挨户请人，知道消息的乡亲自然会来帮着干活儿。

　　马昌全觉得，那天自己去喊人，跟平时去别人家帮忙没什么区别。

　　但这次岩体崩塌改变了这个“大家庭”里23户村民的生活。除了当时转移的20户人家，还有3户人家也处于危险区域。自然资源部门调查分析认为，坡面再次发生崩塌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些房子都不能继续住了。

　　这20多户人家的房子大多很新，有的是新建的一层住房，有的是新建的四五层楼房，原本打算接待避暑游客。

　　最近，这些村民暂住在亲友家，或住进村卫生室、村委会腾出的房间，摆张简易行军床或搬来家里的床，凑合过夜。

　　白天，人们回家洗衣服、做饭、喂鸡鸭鹅。走在村道上，能听到波轮洗衣机轰隆隆转动的声音。猪、牛、羊没有地方养，村民只能低价卖掉。村干部平时守在附近，确保大家不在家中过夜。

　　这23户村民要另建住房，黄莲乡在附近村庄划拨了一块比较平坦的土地。村民可以按人口获得建房补助，但马昌全还是担心钱不够。想到重新盖房要花的钱，他说自己有时整晚整晚睡不着。这比“出名”更让他操心。

　　马昌全也感到后怕，他设想了许多次“如果”——如果当时自己去山上挖土豆了，那几户人家会怎样？

　　记者采访这天，几台挖掘机正在新安置点挖地基。村民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未来的家。

　　有人劝马昌全，趁最近受到关注，可以开直播，拍自己给乡亲帮忙、在工地干活，也许能带来流量和收入。

　　马昌全拒绝了。他说自己“不喜欢把自己拍来拍去”，也不愿在网上讲自己有多困难。他觉得，因为地质灾害去“卖惨”，自己可能会得到打赏，但是其他人都没有，这会让他心里过不去。他更关心的是这二十几户人家今后的生计。

　　提起“名人”，马昌全说：“名人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为了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