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到耳鸣”,著名美食纪录片导演这样评价;连续两年入选“米其林”榜单;预约制,直接去据说吃不到;江鳗卖到了大几百块钱一斤……我从来没想到,这个小城的老城区,距离我家步行10分钟的马路边上,能有这样一家“名声在外”的饭店。
我是在社交媒体上偶然刷到的探店分享帖,评论区热闹非常。我转发给我爸妈,他俩一脸茫然——没听说过,更没见过——尽管他们一定路过过。而那一道道在评论区中从食材、做法,乃至文化层面被一一剖析的菜,我妈扫了一眼菜单,淡淡地说,我也会烧。
确实,后来我翻出我家饭桌的照片,再比对菜单,米鱼、甲鱼、江鳗、黄鳝、咸肉蒸鞭笋、白切鸡、酱爆螺蛳、雪菜蒸千张包、饭焐茭白、鲞蒸排骨、雪菜炒目鱼、酱丁……确实是家常菜。换言之,我家那张小饭桌,约等于“米其林”。
都说家门口没有风景,有时候,家门口也没有“网红”餐厅。
我从小爱吃,也算爱看书,两者一拍即合——我爱看关于美食的书,启蒙读物之一是梁实秋的《雅舍谈吃》。对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十来岁孩子来说,对美食的阅历约等于妈妈做的菜,于是,翻开这琳琅满目的目录,已经叹为观止了。人往往是从自己已经认识的东西出发,再延展到陌生的东西。所以,我当时最先看的是那些“本地菜”。
比如,火腿,我家用来蒸肉、炖汤,吊出一种醇厚的鲜。梁实秋也说,瘦肉鲜明似火,肥肉依稀透明,佐酒下饭为无上妙品。再比如,鱼丸,我们称之鱼圆,菜市场里有摊位,把鱼肉刮下来现做,不加淀粉,清水煮熟,撒点葱花,嫩得像豆腐。梁实秋的母亲是杭州人,想来他从小吃的也是这一款,以至于后来到了台湾,见小贩卖鱼丸,虽然滋味也不错,但终归不太一样。
由此出发,然后接着看佛跳墙、咖喱鸡、爆双脆、芙蓉鸡片……这些“异域”美食,在作家的笔下和我的心中“生花”。我在长大后走遍了中国所有的省份,这些书上的美食,后来都在“风味原产地”一一吃到了,颇有一种完成心愿清单的成就感。
我现在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去到一个陌生城市,会提前列一张当地美食清单,然后吃到一个打个钩。泉州、福州、台州、广州、三亚、大理……这些城市都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美食地图,我甚至膨胀了,觉得梁实秋也没我吃得全。
除了梁实秋,说到写吃的,那汪曾祺必有姓名,他构成了我后来理解美食的另一个维度。当我少年时,半躺在卧室的小床上,翻开书,憧憬外面的世界时,我更感兴趣的是没有见过的新鲜吃食;而当我如今身处距离小城千里之外的异乡时,我开始研究起司空见惯的家乡菜肴,背后藏着哪些文化——地缘、时令、历史、人情……就像汪曾祺写“故乡的食物”时,也得讲运河,讲装炒米的坛子,讲吃咸鸭蛋的童年。
后来,我看过王世襄之子王敦煌的《吃主儿》、蔡澜的《蔡澜谈美食》,还扩展到古人的,袁枚的《随园食单》、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李渔的《闲情偶寄》,以及草草翻了几页季羡林的《糖史》、薛爱华的《撒马尔罕的金桃》。
吃这件事,无论去远方还是回故乡,都能成为一条不可磨灭的记事线索。于是,我一个离家20年的人,在与父母和中学同学,谈起家门口的这些热门餐厅时,脑海中就诞生了许多值得思考的有趣话题:本地菜好不好吃的评价标准到底由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来定?偶尔回家的游子,如何重新认识自己的故乡?留在本地的人,能不能用“游客”的方式重新打开家乡?
想到这里,如果不是江鳗卖到880一斤实在太过分了,我都有点想去尝尝那家饭店了。我要听听饭桌前的口音是不是南来北往,看看食客的年龄是大是小,再观察下有没有人埋头只吃不拍照发朋友圈……
有一次回家,我把我的这个想法和我妈分享,于是,当晚,我就吃到了一条粗壮的江鳗。毕竟,离我家步行10分钟的,除了那家“网红”餐厅,还有小城最大的菜市场,那里卖江鳗、卖鱼圆、卖米鱼,还卖那做虾油鸡一绝的骟鸡。
蒋肖斌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27日 0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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