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9月27日晚,爱知·名古屋亚运会田径赛场接连上演属于中国体育新生代的高光时刻。

  大雨中,17岁的新科亚运百米冠军陈妤颉拼下200米银牌;18岁标枪小将严子怡第一投便掷出70.46米,刷新赛会纪录直接锁定冠军;20岁的陈圆将顶住来自东道主的巨大心理压力,以13秒15重夺男子110米栏金牌,接续中国跨栏项目的荣光。

  这些不断突破的身影催动青春浪潮永远向前。本届亚运会,中国代表团815名运动员中,548人首次参加亚运会,05后小将占比接近三成。从跑道、泳池到潮流运动赛场,一批十几岁、二十岁出头的选手站上洲际大赛舞台;与此同时,亚运会自身也在发生深刻变化:赛事规则迭代更新,传统项目与新兴运动双向奔赴;青年成为与赛会共生的重要力量。

  亚运会是竞技体育的“中考”,它既是冲刺奥运会的前置试炼场,更是属于整个亚洲青年体育人的成长阶梯。

  成长阶梯

  “亚运会是很多年轻运动员第一次站在国际赛场聚光灯下被人认识的比赛。以前可能只有教练、队友、对手、项目爱好者认识他们,来到亚运会,就有更多人关注他们。”清华大学体育部助理教授于思远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相较各级赛事,综合性洲际大赛带给青少年运动员的,远不止一张成绩单,更是心态打磨、抗压能力、集体身份认同的全方位锻炼。

  在名古屋的雨夜,新生代选手的真实面貌完整呈现在公众面前。拿下百米金牌前,陈妤颉盖着小花被子休息的片段在社交平台刷屏,人们纷纷羡慕她的松弛感,但她坦言自己做梦都在比赛,“在训练场的时候腿都会抖,很怕起跑不稳、出现抢跑”。结束百米高强度作战第二天,她在200米赛道收获银牌,17岁小将对自己有清醒认知,“百米金牌是成年礼,200米银牌是成长的教训”。

  严子怡在标枪赛场一枪定乾坤。此前世界田联终极冠军赛,她因脚伤摘银,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劲。站在亚运赛场,她卸下包袱,“作为一名优秀的运动员,肯定要学会放平心态、挑战自我,面对大赛”。面对包揽5站钻石联赛冠军的首个成人赛季,她用“完美”形容自己,不掩饰自信和野心,“我想要代表中国站到第一位,开启自己的时代”。

  20岁的陈圆将在男子110米栏决赛之前空前紧张,“别号码布的时候,手都在抖”。湿滑跑道放大了比赛的不确定性,他稳住栏间节奏,守住优势冲过终点。夺冠之后,他说自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成长”,时隔8年重新为中国队拿回这枚分量很重的跨栏金牌,少年人的呐喊响彻赛场,“年轻就是要拼、就是要搏,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

  少年才俊不只在田径赛场涌现。13岁于子迪、15岁柯雯曦包揽女子400米个人混合泳冠亚军,两位少年选手令外国记者为之惊叹。在于思远看来,少年选手收获的大赛价值远超“奖牌”,“训练中游得好,和在万众瞩目之下稳定发挥,中间有巨大差别。赛前自我规划、处理紧张情绪、赛后面对媒体采访、多项目作战之后收回注意力,这些都需要在实战经历里慢慢习得”。

  放眼整个亚洲,青少年运动员集体爆发已经成为本届赛事的显著特征。日本17岁选手大桥信打破男子200米蛙泳世界纪录夺金;20岁泰国天才汶颂百米跑出9秒90,成为仅次于苏炳添的亚洲男子百米第二人,随后他在200米项目上追平谢震业的亚洲纪录收获双冠,亚洲体育新生代力量正以惊人速度迅猛崛起。

  于思远说,对比洛杉矶奥运会(目前暂定36个大项351个小项),亚运会(43个大项469个小项)为青年运动员提供了更为广阔的成长空间。“来亚运会的一部分运动员已具备世界水平,还有很多人,主要任务是积累大赛经验,能够闯进决赛、刷新个人最好成绩,就已经收获满满。”单项锦标赛专业性强,但亚运会作为综合性赛事,能让年轻运动员接触不同项目选手,体会作为代表团一员的集体身份,这份体验无可替代。于思远说,“比如潘展乐从杭州亚运会、巴黎奥运会再到名古屋亚运会,同样的亚运赛场,他的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从证明自我转变为在万众期待之下稳定输出,这正是综合性大赛带来的成长缩影。”

  今年4月,亚奥理事会透露,计划从下一届多哈亚运会起,比赛调整至夏季奥运会前一年举行。于思远分析,泛美运动会、欧洲运动会长期放在奥运前一年举办,亚运会的调整实际是向此靠拢,“十几岁二十岁出头的运动员身体、技术、心理都处在快速变化阶段,比赛放在哪个时间节点,深刻影响国家队、教练对选手的期待和参赛排布。”亚运会放在奥运前一年,选手在亚运暴露出来的预赛紧张、决赛心态崩盘、多轮次比赛体能恢复不足等问题,更利于迅速调整、直接服务奥运备战。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亚运会成绩更多关联奥运选拔资格,年轻选手的参赛机会可能会被成熟老将挤压。这就要求国家队在完整奥运周期内作好青年选手参赛规划,不能临近亚运会才开始考虑新人培养。”于思远说。

  已经参与筹办13届全运会的上海体育大学教授刘清早认为,国外运动员多采用俱乐部、高校及私人训练模式,亚运会放在奥运前一年,可使集训周期缩短,能够缩减国家与俱乐部及个人的投入,且有利于运动员保持良好竞技状态,“运动员黄金竞技寿命有限,希望选手在竞技状态最好的阶段完成从亚运到奥运的衔接”。

  “试验田”

  “一批新兴项目的加入,让越来越多心理尚未完全成熟,但技术已经达到高超水平的青少年来到综合性大赛。这直接让整个体育运动对外形象更加年轻化、更多元,但同时给运动会的办赛逻辑、人才培养体系提出新考验。”于思远专门谈及这一双面效应。

  滑板是“低龄化”特征最为突出的项目之一——十七八岁便已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一方面,滑板这类源自街头的运动,青少年在身体反应、胆量、创造力等方面具备天然优势,低龄选手能够快速完成技术突破;但另一方面,低龄运动员要直面洲际大赛聚光灯、舆论压力、胜负挫折。

  本届亚运会滑板女子碗池决赛赛场,13岁的孟令妍、12岁的曹诗祺都因为一场没有达到预期目标的比赛“哭鼻子”。“她们既渴望胜利,同时也很在乎自己为什么热爱这项运动。”于思远说,新一代年轻选手的自我认知已经发生变化,他们不只是“拿成绩的运动员”,同时还是学生、是圈层爱好者,需要在为国参赛的身份和个人兴趣之间寻找平衡。

  “但我们不能用少数个性突出的选手概括全部亚洲青少年运动员。”于思远提醒,不同国家和地区、不同项目人才培养路径差异巨大:一部分选手依托国家专业体系成长;大量潮流项目选手来自俱乐部、家庭自主培养,需要自行解决训练经费、学业冲突、伤病康复。这引申出现实问题,当十二三岁的孩子参加亚运会,除了竞技成绩之外,学业保障、心理疏导、运动损伤防护、赛后人生规划都需要同步跟上。

  于思远进一步表示,“低龄化项目”的发展不能只盯着赛场成绩,“这些很小就打出名气的孩子,他们会更早去想比赛结束之后,自己要不要读书、能不能做教练、从事体育传播。哪怕再热爱项目,教育、就业层面的配套支持,也是必须要给到他们的。”

  这就意味着,对新兴项目敞开大门的亚运会,还要应对运动员群体本身的变化。电子竞技、霹雳舞、虚拟跆拳道等潮流项目进入亚运会,成为大众热议话题。但项目变革不只新增潮流项目,大量传统项目也在修改规则、迭代赛制,用新的语言对接青年群体——名古屋亚运会就是最好的“试验田”。

  刘清早说,从国际奥委会到亚奥理事会,项目设置的逻辑正在转变,更加注重青年的爱好和需求,“过去国内竞技体育的逻辑更多是奥运会设置什么项目,我们就发展什么。现在我们受到的启发是,体教融合和青少年赛事组织不能墨守成规,只要青少年愿意动起来,他们热爱的运动都可以作为选项。”他表示,全运会、省运会、各级锦标赛,可以在奥运主体传统项目不变前提下,因地制宜增设青少年喜闻乐见的项目,每一届还可以动态调整,最大程度动员青少年参与体育。

  作为从街头走入综合性大赛的代表项目,霹雳舞在本届亚运会继续受到年轻人追捧。中国霹雳舞国家队主教练穆尼尔·比巴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时回顾,杭州亚运会时队伍整体大赛经验匮乏,全队加起来只有五六场国际赛事胜利;但截至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前,队伍已经收获接近50场国际赛事胜利,手握巴黎奥运会铜牌、世锦赛冠军,B‑Girl组别世界排名第一。“最大改变,是选手的成熟度和大赛阅历。”穆尼尔反复向队员传递一个理念:要追求长久的运动生命力,不要只求一时绽放。

  值得一提的是,霹雳舞不再是2028洛杉矶奥运会项目,但依旧保留在亚运会正式项目中。穆尼尔相信,亚运会、世界运动会等赛事持续为选手提供舞台,未来霹雳舞就有重返奥运大家庭的机会,“巴黎奥运会不该是霹雳舞奥运故事的终点,应是向世界展示潜能的起点”。

  传统大项也在大刀阔斧改革。比如现代五项在本届亚运会启用全新赛制,传统马术被障碍跑替代,击剑、障碍跑、游泳、激光跑四大板块压缩至90分钟内完成。

  中国现代五项运动协会主席张斌介绍,“这是该新赛制第一次登上国际大型综合运动会,是洛杉矶奥运会的实战预演。”为规避人才断代的风险,中国在2025年全运会同时设置老五项与新五项,以完成过渡。张斌透露,“参加本届亚运会的8名选手中,6个人是第一次参加亚运会,一半选手年龄在20岁左右。”而对新规则的适应帮中国队取得一枚团体金牌,这也是中国代表团本届赛会首金,“4个人实力非常接近,赛前不知道最终会是哪3个人计入团体成绩,必须所有人拼尽全力。”张斌表示,国际现代五项联盟正在推动障碍跑进入2032年奥运会,以吸引更多青少年参与这项运动。

  在于思远看来,一方面,电竞、霹雳舞、虚拟跆拳道等新项目进入亚运会,能吸引大量年轻人关注体育,带动俱乐部、学校培训体系建设,让一部分青年把体育当作职业发展路径;传统项目也可以借鉴新理念、新技术完成自我革新。另一方面,风险客观存在:项目如果频繁进出赛会,运动员的职业生涯规划就会受到巨大冲击,“亚奥理事会需要提前公布稳定评估周期,明确项目入赛、退出的标准,科学化评估”。他以虚拟跆拳道为例,“把身体动作和数字技术结合,体验新颖,但也要思考不同地区运动员获取设备是否便利、训练成果如何核验等现实问题”。

  大家庭

  亚运会的青春叙事,不仅仅发生在竞技赛场。

  徐一璠是名古屋大学在读博士,这次作为乒乓球馆的志愿者参与赛会服务。“这次亚运会刚好在暑假,又在名古屋举办,所以我报名当志愿者。”她身边的日本同学对参与赛会志愿的意愿并不高——日本志愿者群体以中老年人为主——中国留学生反而更加积极,她有朋友专门从福冈奔赴名古屋来当志愿者。在乒乓球场馆,她现场听到熟悉的中文加油呐喊,看到海外华人挥舞横幅国旗,“作为长年生活在海外的留学生,尤其感受到归属感和亲切感”。

  在徐一璠看来,增设潮流项目和开放志愿者,是两条完全不同吸引青年的路径。“我身边朋友更多还是关注球类等传统项目,新增的台克球等这类项目,大家了解并不多。相比引入新潮项目,真正亲身参与到大会筹备,近距离接触各国选手,这份体验更加吸引年轻人。”她表示,作为志愿者,刷到网上观众吐槽,自己在工作当中就会想要去改进,“这份责任感,只有亲身参与之后才会拥有”。

  她在服务中真切感受到体育的多元价值:“赛场不只属于冠军,也属于每一个不远万里前来、享受比赛的选手。从志愿者到选手到观众,来自各个领域的人共同组成亚运会。”徐一璠发现,名古屋塔附近设置了冠军公园,让市民和获奖选手互动,体育公园还增设VR体验角、增加露天大屏播放赛事,放大体育社交属性的同时,也让人们对亚运会的感受不再局限于手机屏幕里。

  在日本生活了十多年的华人志愿者张茜,本身并不擅长体育运动。受到杭州亚运会感召,她报名成为负责选手接待的志愿者,还被特批全程跟随中国女排队伍做语言支持。张茜无法进入赛场观赛,只能在更衣室门外等候,但近距离观察这批年轻女排队员,她已经被姑娘们的拼搏精神打动。“每天来做志愿者,比上班高兴多了。”面对网络上对于本届亚运会组织工作的大量吐槽,她坦言实际工作中确实存在诸多不足,但志愿者群体都在尽己所能提供帮助,“即便需要提前向公司申请假期,也要抓住难得的亚运机会,完成这份难忘的人生体验。”

  于思远提出,亚运会是属于整个亚洲的社会节庆。亚奥理事会也在通过各类项目,缩小亚洲各国家和地区体育发展的差距。例如,本届亚运会历史上第一次迎来难民代表队,两名身处难民营的叙利亚跆拳道选手将站上亚运赛场。此外,亚奥理事会还经常开展跨国训练援助、训练营交流,“体育是公共产品,运动员之间交流会带来合作共赢”。于思远建议,体育援助要做到资源精准投放,有的队伍缺机票、住宿,有的缺教练、翻译装备,需要提前沟通需求,而中、日、韩等亚洲体育强国,可以和亚奥理事会搭建长期合作体系,持续输出洲际体育公共产品,带动整个亚洲青年体育共同进步。

  “我们长期稳居金牌榜前列,不能给青少年灌输拿冠军是理所当然、拿金牌才算及格的想法。”于思远表示,亚运会是一个窗口,一方面让青少年体会竞技审美、为国争光的自豪感;另一方面要引导正确体育价值观,在输赢之外,教会孩子欣赏体育运动本身魅力,“希望亚运会结束之后,赛场里的故事可以延续到日常生活中,转化为年轻人持续参与体育的热爱”。

  本报名古屋9月28日电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梁璇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29日  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