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不仅是一场改变中国革命前途命运的伟大远征,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部由青年红军以血肉之躯谱写的不朽丰碑。在这段征程中,一大批年轻将领不惧任何艰难险阻,以非凡的政治勇气、卓越的军事指挥艺术和昂扬的革命乐观精神,成为力挽狂澜的中坚力量。90年弹指一挥间,回溯这群活跃在长征途中的青年英杰,他们身上的纯粹党性和斗争锐气,依然熠熠生辉。

  一、党和红军的年轻将领群体

  这股力挽狂澜的青春伟力,是党在严酷斗争中积累的宝贵财富。漫漫征途中,这群二三十岁的年轻将领以鲜血和信仰挺起了红军的脊梁。深入了解这一群体的构成与精神底色,是读懂长征胜利密码的关键。

  (一)各级将领年轻化的年龄分布

  美国记者艾格尼丝·史沫特莱曾敏锐观察到,中国革命使三代人都卷入了漩涡,其中便包括大量的青年。整个长征队伍,年轻可能是最大的外在特征。据当时统计,红军普通士兵的平均年龄是19岁,而军官的平均年龄为24岁,这包括从班长到军长的全部军官。大多数“老布尔什维克”,那些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可能只有20岁出头。

  高级领导群体也同样呈现出鲜明的年轻化特征。如长征出发时,中央政治局委员,秦邦宪(博古)27岁、陈云29岁、张闻天(洛甫)34岁、周恩来36岁;政治局候补委员,王稼祥28岁、邓发28岁、何克全(凯丰)28岁、刘少奇36岁。各军团指挥员的年龄大多不到30岁,如红三军团政委杨尚昆27岁、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26岁、红六军团军团长萧克27岁、红八军团政委黄甦26岁等。这批青年高级将领在战火中迅速成长,成为红军队伍中的核心骨干。

  (二)青年将领非凡的使命担当

  年轻不仅是年龄的自然刻度,更是生死关头挺身而出的果敢与无畏。在漫长而艰险的战略转移中,这种非凡担当并非个别将领的独有特点,而是整个青年将领群体的精神底色。

  一是亲临一线、无惧牺牲。面对生死存亡的突围,青年将领始终屹立在最危险的阵地。25岁的师长洪超,在长征初期率领红四师在信丰斩关夺隘,不幸中弹牺牲。陈家河战斗中,27岁的红六军团政委王震不顾“高级指挥员离战场千米”的规定,挥刀带头冲锋,负伤仍不下火线。更有29岁的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在掩护主力渡湘江后重伤被俘,为保持革命气节,断肠明志。他们以青年人的热血践行对革命事业的绝对忠诚。

  二是同甘共苦、体恤士兵。在跨越雪山草地等恶劣环境时,青年将领们主动帮助普通战士渡过难关。29岁的红一军团政治部主任朱瑞长期患有胃病,却将缴获的“小灶”让给战士,在过草地时坚持把马匹给伤病员骑,自己扛枪步行。29岁的红四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在病体虚弱之际依然替病号背枪。这种同甘共苦的深厚情谊,极大消解了疲劳与饥饿带来的悲观情绪,进一步凝聚了军心。

  三是自我反省、乐观坚定。行军受挫时,24岁的红五军团十三师师长陈伯钧在日记中剖析有“指挥不好”“防空纪律太差”等原因,展现出严谨求实、勇于自我批评的治军作风。而在茫茫夜行军中,王稼祥在担架上微笑着向战士描绘革命的光明前途。30岁的《红星》报主编邓小平与潘汉年、贾拓夫、陆定一等年轻人在月朗风清之夜组成“牛皮公司”,一路聊天“吹牛”,使大家忘记了疲劳。这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高昂斗志的乐观主义,支撑着这批青年干部不断自我警醒、带领部队走向胜利。

  (三)青年将领的特质对部队活力的塑造

  青年将领凝聚力强,不仅个人品格过硬,更凭借年轻人独有的赤忱、锐气与活泼,深刻影响着红军队伍的精神面貌。

  首先,少年心气拉近距离,构建平等的官民关系。时年20岁的红四团政委杨成武回忆,战斗之余会和战士一起做游戏、运动比赛,闹成一团。在这种场合流露出年轻人的纯真和率性,不仅没有削弱指挥威信,反而拉近上下级之间的心理距离。“我们党把年轻人的个性高度结合到革命的共性中去了”,使得这支部队结成了真正的命运共同体。

  其次,思想不落窠臼,战术灵活多变。青年指战员不受军事教条的束缚,面对瞬息万变的敌情,他们表现出极强的临场应变性。在坚决执行党的路线与上级命令的同时,“他们自己想出主意来运用机动战术”。这种思维上的敏锐,使得红军在长征途中多次出奇制胜。

  最后,蓬勃朝气驱散阴霾,化作精神动力。青年将领善用感染力的语言提振部队士气。在飞夺泸定桥的急行军中,杨成武政委有意用年轻人好胜的口吻激励战士:“看看谁走得快!谁先走到泸定桥!”这种属于青年人的精气神与求胜欲,极大缓解了战争带来的身心压力,使他们激发出突破生理极限的潜能,一日完成奔袭240里这一常人难以企及的任务。

  二、寻淮洲与红七军团

  长征青年将领群体的忠诚品格、军事素养与牺牲精神,在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征程中得到完整体现,年仅21岁便担任红七军团军团长的寻淮洲是其中的光辉典范,其短暂一生生动诠释了青年将领的政治忠诚与军事建树。

  (一)坚守党性肩负青年政治重任

  1934年7月,随着第五次反“围剿”形势的日趋严峻,中革军委赋予红七军团特殊的战略使命,“以最大的决心派遣抗日先遣队,北上抗日”。军团长寻淮洲临危受命,并兼任抗日先遣队总指挥。出征时,部队兵员素质参差不齐,宣传品和后勤物资繁重。武器装备不足,部分战士只能肩扛梭镖或用红毡包裹和涂上锅灰的毛竹管伪装枪支迷惑敌人。即便条件艰苦,寻淮洲依旧率部向闽西挺进,扛起北上抗日的重大使命。

  行军途中,部队不仅要应对敌军围追堵截,还要承受“左”倾错误指挥带来的考验。在闽北古楼游击区,部队极度疲惫,寻淮洲向中革军委汇报并建议进行短暂休整,却遭到“这恰合敌人的企图”的严厉批评。他一面继续如实反映,一面安抚开导战士们,始终恪守实事求是、服从组织的原则。在进军遂安时,寻淮洲坚决反对盲目攻城。即便被扣上“退却逃跑”罪名,他仍直言表示不能拿将士的性命冒险,顶住压力主导部队撤离险境,最大限度保全红军的有生力量。

  (二)扎根实战尽显军事才华与优良治军作风

  寻淮洲的实战指挥能力非常突出。1934年11月,受“左”倾错误路线排挤,他被降为红十九师师长。寻淮洲对此顾全大局毫无怨言,在战场上仍洞若观火杀伐果断。在常山白马地区巧设伏击,以“姜太公钓鱼”之策迅速击溃敌军。分水遇到装备占优的敌军,他敏锐察觉敌军“新兵多,战斗力并不强”,将计就计杀回马枪,激战两天以少胜多。粟裕曾高度评价道,寻淮洲善于“从当面实际情况出发”,“表现出了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

  寻淮洲的治军之道与群众工作能力同样出众。身为高级将领,在与闽东红军和游击队接洽时,他细致了解当地群众基础,结合苏区正反战例传授“声东击西”等游击战术,被誉为“热情洋溢、谆谆诲人的老师”。同时,他在行军中与战士同吃野菜,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即使是向群众要些编草鞋的稻草也照价付钱。这种严明的纪律赢得了群众的信任与支持,以至于在半个多世纪后,当地群众仍感慨:“那是一支很好的部队,军纪十分严明,对群众真是秋毫无犯。”

  (三)身先士卒践行不怕牺牲的崇高品质

  谭家桥战斗,是寻淮洲军事生涯中的最后一战,也是其革命英雄主义精神的悲壮定格。在这场决定红十军团(1934年11月由红七军团与红十军合编而成)生死存亡的激战中,为夺取乌泥关制高点,他集中火力压制敌人,随后“他一手执一把盒子枪,一手紧握一把大刀,腰别三颗手榴弹”,高呼口号亲自带领部队发起冲锋。在其感召下,红十九师指战员勇猛突击,一鼓作气夺下关键阵地。冲锋中,他却不幸腹部中弹身负重伤。12月16日,年仅22岁的寻淮洲壮烈牺牲,弥留之际仍心系未竟的革命事业。

  寻淮洲的牺牲是红军的重大损失,方志敏在狱中极尽惋惜地记述:“十九师师长寻淮洲同志,因伤重牺牲了!他是红军中一个很好的指挥员。”1938年夏,寻淮洲的老上级陈毅率部途经茂林,亲自扫墓并起草碑文,赞誉其为“毕生为革命利益、民族利益牺牲到底,在在足为抗日战士之楷模”。

  三、萧华与少共国际师

  如果说寻淮洲在谭家桥的壮烈牺牲,化作了青年将领血战到底的英雄丰碑,那么长征路上的另一位青年将领——17岁就任少共国际师政委的萧华,则展现了青年干部在极限环境中凝聚革命力量的政治智慧和军事谋略。

  (一)契合青年心理的思想政治动员

  针对青年战士生性活泼的特点,萧华将文娱活动作为思想动员的重要抓手。行军途中,他带头高唱进行曲,将“最后一滴血为着新中国”的誓言化作行军动力,这种昂扬的乐观主义精神极大感染了队伍。连王稼祥都打趣说在三里外就能听见。面对南方战士对于“雪”的好奇与疑惑,萧华不仅用“比面粉还要白”来生动比喻,还开玩笑道,如果北方的雪是硬的,那样的话砸下来,“北方人有几个人的脑壳是囫囵的”。这种契合青年心理的生动对话,既消除了战士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又使思想政治工作变得自然亲切。

  除了日常引导,萧华还善于在险恶的大战之前开展战地动员。遭遇战中,他用“像一把铁锁把路口封死”的口号将防守重任与战士的使命感紧密相连。铁丝沟战斗中,萧华跃起大喝:“共产党员们,跟我上!”战士们闻声冲锋,迅速解决战斗。在直罗镇部队攻击受阻时,萧华进行战场鼓动提振了部队士气。他在关键时刻总能以简短口号点燃战士斗志,迅速转化为战斗力。

  (二)险恶战场环境中的军事指挥本领

  1934年10月初,少共国际师奉命执行“单独迟滞敌占石城、掩护主力转移之任务”。在战力与装备极度悬殊的情况下,萧华指挥部队死守阵地,弹药打光后,他带着战士抡起木棍、搬起石头和敌军死拼。同年12月的湘江战役中,该师奉命在湘江界首地段渡口执行掩护任务。面对湘敌4个团的疯狂攻击,浮桥上炮火连天,战况万分紧急。萧华审时度势,下令即刻收缩兵力,指挥部队顶着炮火跑步渡河,最终率师主力顺利通过第四条封锁线。

  另外,在复杂多变的战场环境中,萧华还展现出临机立断的进攻素养。青石咀战斗中,他在侦察敌情时敏锐地发现敌军马背上的鞍子都卸掉了,便立即命令两个步兵连发起奇袭。敌军被打得晕头转向,乱成一团。战斗很快结束,并缴获大量物资。在激烈的交火中,即便敌军机枪疯狂扫射,萧华依然挺立在阵地上指挥调度,展现了青年将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三)极端生存条件下的部队作风建设

  面对恶劣自然环境的考验,萧华采用“严管和厚爱”相结合的方式锻造部队韧性。在空气稀薄的雪山之巅,出现体力透支而试图放弃的战士,一向温和的萧华展现出极为严苛的一面。他拔出手枪厉声命令:“起来,不然我枪毙了你!”警卫员协助战士站起来,萧华转头让出战马供其借力前行。在寒风彻骨的高山松林,他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棉被盖到下属身上,自己挨冻了一夜。在茫茫草地断粮之际,他将仅有的口粮省给警卫员,笑称自己去司令部“打游击”。这些体验,正是他日后写下“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的真实写照。正是在这种信念的影响下,铸造了这支年轻队伍不屈的灵魂。

  在以高尚人格凝聚军心的同时,萧华还将这种严明的作风延伸到民族与群众工作中。途经四川大凉山时,他耐心宣传党的民族政策,多方奔走促成刘伯承与小叶丹歃血为盟。在苗岭地区,他率领部队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吃了群众的粮食后,他就把银元留在米缸里或吊在梁上。这种严明的军纪最终感化了当地群众,纷纷踊跃参军或充当向导,将“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的历史使命落到了实处。不仅如此,他日后还创作了《长征组歌》,将这段血火征程熔铸于激昂的篇章之中,使青年红军的英雄气概穿越时空、历久传扬。

  长征是一部由青春与热血铸就的伟大史诗,也是一场由青春与信仰创造的人间奇迹。长征的伟大胜利,深刻诠释了中国共产党赖以生生不息、永葆活力的青春引擎。长征途中的青年将领群体不仅为中国革命保留了珍贵的火种,更将昂扬坚毅的必胜信念、不惜牺牲的青春锐气、患难与共的赤子情怀等红色基因融入人民军队的血脉。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今天回望包括红军青年将领在内的一代代英烈用鲜血染红了的党旗军旗,赓续纯粹的党性与斗争锐气,既是缅怀革命先驱的丰功伟绩,更是承担当代青年时代重任的必由之路。

  (作者孙伟系江西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尹青青系江西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

  【本文系江西省社科基金重点项目“中央红军长征初期日记研究”(项目编号:26DJ01)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特约撰稿 孙伟 尹青青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9月30日  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