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结了婚,生了我―――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以后日子变得匆忙。每天有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饭,奔忙不完的路途。
我还没有享受足悠闲自由的滋味,就被急急地推进了小学的大门。开始学习,开始爬山,开始不停歇的疲疲惫惫、磕磕碰碰、打打骂骂……踏过小学,爬过初中,竟也登上了高中。大学呀,那根从认字开始就被唠叨,在大脑中若隐若现,无形挥舞的指挥棒―――此时,就明明白白地摆在我眼前―――这个等着我去插上面胜利的旗子的山顶。我长叹一口气。“队长”说“同志们,山顶近了。我们一鼓作气登上去……”
那是个被人的思想无限膨胀的山顶。爸没去过,他说我要比他强;妈去过,她说我要和她一样棒。我周围的人蜂拥而至。我惊恐万分,就像难民惟恐错失分救济粮的机会。我们互相拥挤着向山顶挺进。
水泥大楼间吹着五六级的大风,玻璃幕墙复制着刺眼的阳光。我看见西装革履的白领,提包里装着手提电脑,腰里别着手机、BP机,手腕上的表泛着光。我知道这是无数人向往的未来、生活。风吹得人晕头转向。水泥墙里的人们,面无表情地摩肩、接踵。辛辛苦苦、憧憧憬憬就为这样像高智能的机器一般活着?
早上7:00,我很明白自己即将迟到的处境。我加劲儿地骑着车。学生、上班的人挤住了车道。车如蜗牛行进。大人们勤恳地驱动车子,他们埋着头,脸上写着木讷,附和着车潮,安静地上班,安静地下班,月末领上一份整齐的钱,数一数,存到银行……我想啊想,我不敢想:我们这些背着书包做着梦的人,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昂着头冲着。10年后,还是这条路,我们四平八稳地匀速前进,一日一日复制这个情景。我希望我是错的,未来是未知的,我们是希望。
周末夜晚的淮海路灯光车影,幻觉中仿佛香榭丽舍。路上靓男倩女,西餐厅里烛光恍惚。生活好像轻如鹅毛。商店里的高级商品被护在玻璃里,被射灯照得像童话里一般。价格牌醒目,让人自惭形秽。妈妈止步于前。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要挣好多的钱,把这些东西统统搬回家。我想有了这些我是不是就幸福了,这真的就是我的理想,这就是我今天学习,我上大学,我要改变后的样子?
周围的人不断地演绎着情节雷同的故事。现在,我摊开题库,摊开练习卷,摊开书本,我真诚期望我今天的耕耘是明天高考的收获。收获一个好大学,一份好收入。然后?然后就会有婚姻,有孩子。孩子大了,我们的人生意义也就于此结束了。这是被人们确定的“标准人生”。
隔壁的姐姐生了个儿子。等我上大学的时候,他就要上小学了。又一轮覆辙要被重蹈了。生活越来越像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后一股重复着前一股的路径,急急忙忙的,没时间,不思考。
电视里有诱惑。言情片的缠绵悱恻,警匪片的惊心动魄。换换频道―――上海在举行残运会。一群特殊的人,生理的残疾,他们踏过一条特别的路―――有更多的艰辛痛楚。坚持着,走来,在运动场上去实现自我的价值。盲人在黑暗中奔跑;无臂者在碧波中惊浪……妈妈常不忍去看,她说残忍。其实是他们身上旺盛的不熄之火,让这些没有梦想的人感到一种压力与震撼,让那些把幸福与理想放在外表的富丽堂皇的人自惭。
再过几个月,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日子在磨蚀了18年后,平淡得像杯白开水。打理完一天的柴米油盐,父母睡了。这就是日子。而我却睡不着。我面前是一个圈,被无数人重复循环地踏着的圈。我的脚也踩在圆圈上。而现在,现在我的身体里有了种力量:我要挣脱这个圈。可以不安定,可以不“标准”,可以没有钱。但要有自我,有梦想,在遥远的地方,我思考着,走自己的路。
那里有首歌唱着:……我要做个英雄,要吃好大的一片天空……
点评
作者的观察是细腻入微的,思考是让人警醒的:众多的人们对待平凡、烦琐的日常生活,久而久之流于平庸、陷入世俗,在现实的个人和家庭利益的驱使中,渐入一种刻板、麻木的“标准”生活。代代相传,竟习以为常。以“圈”喻之,十分形象。
篇末之处,吐露出年轻人化腐朽为神奇、寓雄伟于冗杂的决心,这里就是希望―――意义深远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