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月2日

星期

   

茨维塔耶娃的巴黎

谢湘南(深圳)

  “好像是你,又好像是别人,把一些专职的女巫带到我这里,像说胡话一般,我反复地念叨着两个字:我和你。”

  当帕斯捷尔纳克在莫斯科面向巴黎说着他的“胡话”时,茨维塔耶娃便开始在巴黎面向隐居瑞士的里尔克说起了她的“胡话”。这是1926年的暮春,俄罗斯大地上仍然雪花飞舞。

  年青的帕斯捷尔纳克从父亲的来信中得知大诗人里尔克曾对他予以关注和赞赏,他站在窗前呆望着路上的行人(一个下午没说话)———他哭了。他给他敬爱的里尔克写了一封长信,倾诉了他全身心的崇拜之情,并向里尔克介绍了另一炽热的崇拜者:茨维塔耶娃。但他没想到茨维塔娃这团“火”却在他与里尔克之间熊熊燃烧起来,以至在历史的天幕中留下如此的爱的华章。

  如果这也可称为“隐私”的话,那么这“伟大的隐私”不仅让阅读者心跳加剧,而且得到灵魂的升华。这种诗意的纯精神的爱的言说,在今天的时代,它所散发的“古典的光芒”让我内心涌起“唯美的隐痛”。

  “九日,今天,永恒的今天,我接受了你,玛丽娜,用整个的心灵,用我全部的意识,那为你和你的出现所震撼的意识,我自己也像是海洋,与你一同阅读,你的心灵之流在涌向我。”这是里尔克1926年5月10日致茨维塔耶娃的信,他给她的第二封信。里尔克那颗近乎衰竭的心被茨维塔耶娃“雄壮的美丽”(见同年5月9日茨维塔耶娃致里尔克的信)的爱火点燃了,这时距他生命的终点还有6个月20天。他似乎成为他那首《预感》中的那面旗帜,茨维塔耶娃成为他生命中灵魂的回声。

  在茨维塔耶娃向着瑞士倾诉时,她同时倾听到来自莫斯科的内心凌乱的脚步声———那是帕斯捷尔纳克敏感的琴弦向空气中演奏得非常克制的小小妒意。他在信中更多地谈起了茨维塔耶娃的诗,他对她的理解如同自己,他精辟的论述充满了自己真实的生活细节。他开始抱怨自己:“我现在不得不比任何时候都更关心安静和精神的平衡,像一个老姑娘那样自私,处于可笑的境地。”他似乎无从表达自己了:“你不明白那种对‘坠入情网’的半开玩笑的担心。”他十二分地激动:“我爱世界,我想一口吞下它,我的心跳常常会因诸如此类的愿望而加速,以至于第二天的心跳会变得衰弱起来。”他似乎抓到了一个绝望的惊叹号:“我只是一个我,这叫我多么悲伤。”哦!多么有力量的茨维塔耶娃,她的鲜明的个性让她有着“可爱的疯狂”,她带着两个孩子在流亡中谈恋爱———与世界上顶尖级的两个诗人。

  茨维塔耶娃自身的优秀(“你是惊人的,玛丽娜”———7月28日里尔克致茨维塔耶娃的第一句话)赢得了诗人们的爱,同时她更顽强地爱着他们(“在与你相遇的时代,我也在与自己相遇,与转而反对我的所有锋芒相遇”———7月10日茨维塔耶娃致帕斯捷尔纳克),这像一种灵魂的深呼吸,这种爱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首深沉的抒情诗。试想三人之间在短暂的十个月左右(里尔克死后,茨维塔耶娃与帕斯捷尔纳克仍在通信),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中,通信的密度之大(编入该书的有47封),不能不说是一个“爱情的奇迹”。究其原因,也许他们是诗的化身。

  掩卷数日,我的心绪仍然停留在书中爱的炽烈里。试想在我们的时代里,在今天如果也有这么“轰隆隆的爱情”,即使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也要去争当一回爱的信使,为诗人们,也为所有恋爱着的人,背着翠绿的邮包———奔跑在路上……

  (《三诗人书简》里尔克等著 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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