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男的女的脸上都是冰,有面子的没面子的有前途的没前途的分不清
我很容易哭。
以至于薇薇对我吼:“漂亮就了不起啊,你在我眼里比猪还难看十倍,别以为老师宠你就翘尾巴,你那些分数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是,一文不值。“我真是高估你了,老师也高估你了,所有人都高估你了。你扮清高,装淑女,骨子里比谁都脏,自私,虚伪,无耻!你不过如此!”
是,不过如此。“我恨你!恨你!!恨你!!!”任她说。
然后我看见自己的书稀里哗啦,在她手里如雪片纷飞。
她摔门而去。
我看见满地的撕碎的纸,想起了那个曾经说话用细细的声音,喜欢说“好不好”的女孩子,在她家楼下,将苹果分一半给我;在平靖路用我的奖学金共享午餐……如今却用喷火的眼睛怒视我,用手指着我的鼻子对我吼,我错估了你,你不配,我恨你!
一个遭遇沉迷的女生,我的朋友,朝夕相对三年的好姐妹。
只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幻想,三年的情分可以在刹那间化为泡影。
我见识过了。努力眨眨眼,我想笑,可是泪自己往下流。
就在那刻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多么脆弱啊,简直像个小孩子。
我背着书包一个人走,看见苏珊,她骑着车如流星从我眼前划过,忽地又回来,说这么晚你一个人走这么慢哪?
我说我喜欢。
她就笑,眼睛是弯弯的月牙,说,要不,到我家,就在前面。
我不说话,俏皮地抿着嘴,眯着眼,任风吹着我的长头发,然后歪着头对她说,不行,我得回家。
她微微地笑,垂下眼睑,好像想着什么(谁知道呢)。那好吧,她说,你总是这样的。
撒下一串飞扬的车铃声。
我甩甩长发,继续埋头慢慢走。走到某个地方,忽地仰起头来,看见一个眼镜或是一张沧桑的脸,我便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笑得他莫名其妙,一惊一乍的,我就更是笑,但并不回头,仍然走。
反正没人管我。
我11岁的时候,圆镜就破裂了,在一个还被唤做孩子的年龄。
一群人拦着我问,要爸爸还是妈妈?
我哭着喊要外婆,一个慈祥的戴眼镜的老人。
爸爸就找来外婆。
爸爸叫我立,说是要自立,其实我不想在那时独立,我一直以为我是被孤立的。
妈妈是个美丽浪漫的女人,喜欢舞蹈,坚持我跟她姓杨,因此叫我丽萍。据说,杨丽萍是个舞蹈演员的名字,孔雀舞跳得尤其漂亮,可是,我没见过。
后来我就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姓,而我有两个。
我觉得“立”应该叫“离”更合适,丽萍呢,还不如浮萍好听呢,漂在水面上,无根的一种野草,无依无靠的啦。
可是初中的老师不知道,一直问我,两个名字,叫哪个好呢?我认认真真地想,没有爸爸妈妈,外婆又不能告诉我,我只好头一点一点地说,两个都可以。然后,我看见办公室里怪怪的笑,那么多眼镜啊。
我曾在作文里写,我喜欢尼克松,因为他说:“用显微镜审视一个人是无可非议的,用直肠镜则太过分。”我喜欢他还因为他的come
back―――尼克松最喜欢的词之一,是归来或回到原来的意思。可是老师说我的作文太消极―――明显的逆反情绪。我知道他要我写好好那样的作文,像小喇叭似地写“善良的人啊,多好啊!”走出办公室,我就撕碎了所有的日记本、作文本。以后我作文里经常会写好心的人哪,温暖的心。分数很高的,有几次还是满分。
后来,别人,知道的或是不知的,盘问我名字是叫三个字还是两个字,我总是没有表情地说,随便。
我说的“随便”太多了,从小学到高中,从11岁到17岁。有时候我很想只写两个名字中的一个,比如像同学那样,在所有的书和本上都只写三个字或两个字,但老师和同学总会高声说谁的书啊谁的本啊没人要啊?我只好重新写上名字。
累啊。
我这样对外婆说,她就一直看着我,眼中充满笑意。她温暖的手滑过我光洁的额头,一直到下巴,然后轻轻地将我搂在怀里,有节奏地拍着我的头,晃啊晃,孩子,一样的。
我终于又是一个人,背着重重的书包,独立地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在广场看见薇薇,还有那个男生。我想起薇薇曾经对我唱,两个人真好,我和你聊,我让你摇,摇到外面的世界都开始变小。她唱到我愿和你开心到老的时候就不唱了,忧忧地看着我,说,唉,你是女生呐。
我曾经一直在寒风中站在楼下等她,眼巴巴地望着三楼的窗,她会探出头来说,等一下快啦,我要下楼了,我正在下楼啊。
她妈妈总是怪怪地看我,不让我上楼,可薇薇不。她偷偷地把苹果分一半给我,咬一口,甜啊。
我曾在幼小的心里想,假如薇薇不下楼,不跟我一起上学,我会一个人走。不会找人代替她。可现在,当我不在她身边,已经有人替代我―――那个成绩很好的男生,他讲题目的时候喜欢咬嘴唇,题目做对了,会不停地打响指。薇薇说他很受人喜欢。
我们曾用写字条的方式讨论数学,是谁先写的,一点没印象。其实就算我们写过字条互相问题目,也丝毫没改变什么。我们擦肩而过时,眼都不眨一下。尽管这样,当薇薇看见他的纸条是给我时,就很少理我,到后来―――我都不想说了!
可是有一天,薇薇泪汪汪地跟我说,她不理他了再也不理他了。他生日那么多的女生都送他礼物,她受不了。她扑在我肩上嘤嘤地哭,哭得鼻涕都流了出来,和着泪水流到我脖颈里,又暖又湿。
我试着让她安静下来,可不知说什么,最后我只好说他那么优秀,你喜欢他别人也可以喜欢他,何况受人喜欢并不是错。
薇薇听了,一下子扬起头,推得我一个趔趄,说对啊,他那么优秀!刚要呵呵笑出声来忽然盯着我说,天哪,你也喜欢他,是不是啊,你们还传纸条,原来你一直骗我跟我争哪―――一下子又要哭出来。
我就觉得什么东西落空,下坠下坠,“啪”地摔得干脆。我呆呆地站那儿,无助得像个孩子。
后来的事,在开始我就说了。
我还是更喜欢跟苏珊在一起,对了,就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子。我们在路上走,她问我怎么这么老,眼睛里都是忧郁,她说,女孩子要快乐才会更年轻。
天生的吧,我笑。
你应该改变。她慢慢地说,比如,你有没有想找一个人―――孤单时陪着你,高兴时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想到你,关心你,保护你,还有,她垂下浓密的长睫毛,说,爱着你。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都发不出声音。
她咯咯地笑,笑得前面的人纷纷朝我们看,便说,没理由呀,小姐,你今年16还是17呀,还脸红?
我就觉得脸烫得厉害,抿着嘴微微地笑。
她接着说,她14岁的时候就遇到这样的人,高她三个年级,只觉得好玩,哄着她,零食不断。其实我决定一辈子单身,最好是个贵族,她这样说。妈妈离开时只说世上的男人都只能做男朋友,适合做丈夫的几乎没有。说到这儿她笑得神采飞扬,说,我最近又甩了一个,因为他没面子没本事,这样的人不会有前途。
我安静地听。一下子想到我的两个名字,笑眯眯的外婆,办公室里的眼镜,我的作文,还有,薇薇,那个男生……想到很多,很多。
苏珊说完,问我,“你呢?”
我就只是摇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男的女的脸上都是冰,有面子的没面子的有前途的没前途的分不清。
我曾经以为人只有两种,说话的,不说话的。
读书时,人还是两种,盘问我的,不盘问我的。
可现在,像苏珊说的,人变成了那么多种,适合做朋友的,陪着你的,有本事的,没前途的……多得很哪。
有趣,哈哈。我又想笑,可是有什么挡住了喉咙。
我便默默地仰起头,眯着眼看天,干净,一丝风也没有,蓝得纯粹而透明。
苏珊说我跟孩子似的。
是吗?刚才还说我老呢!我不禁呵呵地笑,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一滴一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