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放军的编制序列里，有一支神秘的队伍。它们拥有正式的编制，正常训练，退役后享受津贴，却从不说话。这些“无言的战士”就是狗、鸽子和马。本报军事周刊的记者对这些在军事行动中发挥着特殊作用的“动物兵”进行了深入采访，本周刊出第一篇――
“无情”是北京军区军犬繁育训练基地一条功勋犬的名字。
“我已经有1个多月没有去看‘无情’了。”32岁的五级士官李明庆不经意地说。他是“无情”的训导员。经历8年超长服役后，退役的“无情”在距离基地100多公里的北京市昌平区一座山上的军犬“干休所”安享晚年。
想它的时候，李明庆就发邮件请那边的战友用数码相机拍几张“无情”最近的照片，从网上传过来，李明庆的电脑桌面上专门有一个文件夹是属于“无情”的。点开文件夹，晚年“无情”的照片映入眼帘，“老了，胡子都白了。年轻的时候，它可是个‘风流人物’呢。”
“无情”出生于1994年11月，纯种的雄性德国牧羊犬，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黑背”。记者专门查阅了“无情”的《血统证明书》，上面清楚地记载着，“无情”的父母在婚配时，通过人工干预，实现了最佳优化组合。它们从毛、头、躯干、年龄到神经类型，都是基地所有的德国牧羊犬种犬中最优秀的。“无情”的父亲作为种犬从德国引进时，身价高达100万元人民币。
基地的军犬繁育水平在世界上处于领先地位。他们通过长时间的研究证明，通过胎教，母犬生下来的“孩子”要比没有胎教的聪明、健康。所以，“无情”在犬妈妈腹中1个月的时候，就开始接受胎教了。
每天的上午10时、下午3时，饲养员都会定时给犬妈妈放一小时的音乐，有时是外国钢琴名曲，有时是中国古筝。时间一长，每当音乐响起，犬妈妈腹中就会有胎动。胎教开发了胎儿的智力，促使它形成了良好的“神经类型”，所以“无情”生下来就活泼好动。
“无情”兄弟姐妹8个，它是老三。出生后，“无情”的耳号被编为L－H2548，这就像人的身份证一样。这时的“无情”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在军犬的一生中，有两个人至关重要，一个是从出生到把它养到8个月大的饲养员，一个是在整个服役期中负责训练使用它的训导员。“无情”的饲养员是三级士官王鹏，1994年，他还只是个上等兵，当时他负责“无情”兄弟姐妹8个的吃喝拉撒。
护理饲养军犬是一门专业性很强的工作。由于“无情”兄弟姐妹比较多，为了防止犬妈妈压伤孩子，在喂完奶后，王鹏就用摇篮将小家伙们一个一个“吊”起来。冬天出生的“无情”特别怕冷，为了保暖，王鹏给本来已有暖气的“卧室”拿来电烤灯，再取来热水袋，每天将热水袋的水温保持在摄氏30度左右，把它贴放在“无情”兄弟姐妹的肚子上。在水暖气、电烤灯和热水袋的三层保暖下，摇篮里的仔犬们真正体味到了主人呵护的温暖。
4个月大的时候，“无情”的发育生长开始加快，对营养需求量增加，王鹏开始给它吃从国外进口的幼犬饲料。5个月时，“无情”的体重增长加快，背毛开始发亮，耳朵也直立起来了。饲养员开始将它和“同龄人”一起进行约束性管理，每天，它们随饲养员一起坚持跑步，速度由慢到快，距离由短到长。王鹏还利用幼犬的衔取欲望，将一些带肉的大骨头给它们啃，以磨砺它们的牙齿。
7个月大的军犬相当于人类十五六岁的少年，此时的“无情”已长成一个“棒小伙儿”：体质健壮，四肢发达，身体匀称，体高60厘米，体重20公斤，头正视呈等腰三角形，额部平斜，鼻梁呈黑色，牙齿排列整齐，两耳对称直立近似三角形，全身黑黄相间的毛色油光发亮，尾巴呈马刀型，尾毛丰满―――一条标准的“青少年军犬”。
但要想成为军犬新兵，加入受训犬的行列，还要通过考察组专家的考核。“无情”的体形、毛色、年龄等“外貌”特征已不是问题，重要的是还要过“内在”这一关，即包括听觉、视觉、嗅觉的测试，更重要的是神经类型测试。一般说来，犬的神经类型有四种：活泼型、兴奋型、安静型、抑制型。前三者适合受训，抑制型的犬则在被淘汰之列。“无情”的神经类型属于兴奋型，不是最优秀的神经类型，但是也适合训练。而“无情”能够成长为一条功勋犬，更得益于后来它的“师傅”李明庆士官的训练。
生命由无数的偶然性组成，犬也不例外。考核合格的受训犬由训导员挑选，当时还是三级士官的李明庆一下就看中了调皮的“无情”。可是，同时中意“无情”的还有一位年长的教员。李明庆沮丧极了，自己好几年没有遇到如此令人心动的犬了。可是峰回路转，这位教员后来被调去机关工作，李明庆如愿以偿，做了“无情”的“师傅”。
出生湖北襄樊农村的李明庆儿时就有养狗经历，1989年参军到北京卫戍区，一年后来到犬队。接手“无情”之前，他已经训练过7条军犬，5年的训犬经历，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军犬对主人是忠贞不渝的，但同样也要求主人专情不二，所以，为了便于施训，一般一个训导员只带一条军犬。
当时的“无情”只有编号2548，李明庆决定给他取一个响亮的名字。为此他费了不少脑筋。智穷力竭之际，突然想起以前曾看过的温瑞安武侠小说《四大名捕》中四个捕头的名字，顿时灵光一闪，就决定用这个很酷并带有无形威慑力的名字―――“无情”，“希望它受训之后能像名捕一样有所作为”。
作为被选中的受训犬，“无情”从保育院来到成年犬舍居住。记者看到，这里一排排的砖瓦结构的犬舍就像军犬“小区”一样，一排12个犬舍，统一的“一室一厅”：“一室”大约4平方米，是睡觉休息的地方，木结构的床板上铺着稻草。“一厅”大约10平方米，是吃食和活动的场所。
受训犬最初的训练是亲和训练。为了迅速和“无情”熟悉起来，李明庆下了很大功夫。每早一起床，他就把“无情”拉到犬舍外面散放，使它养成在外面排便的好习惯。按规定，成年犬一天喂食一次就行了，但李明庆把一日一餐改为一日多餐，以增加与“无情”接触的机会。每次喂食时，他不像常规训导员那样，把犬食放下就走。而是把盆子拿在手中，让“无情”过来吃。每晚9时，他还要去查铺，到犬舍去看看“无情”睡得如何。
喂食之外，游戏行为也是增加亲和的一个重要内容。犬类天生有衔取的欲望，它们最爱玩的是骨头、毛线团儿、麻袋卷等“玩具”，喜欢主人和它们一起争夺嬉戏。“无情”最爱玩网球，李明庆给犬舍打扫消毒后，就陪“无情”玩网球，重复满足它衔取的欲望，增进感情。
亲和训练没多久，为了防止传染上当时流行的犬瘟热，“无情”被隔离在卫生所小院里喂养。一天，“游手好闲”的“无情”突然用前爪扒开了墙角一个马蜂窝，受惊的马蜂疯狂地扑向“无情”。李明庆赶到时，“无情”已成了一个蜂窝团儿。李明庆急中生智，用衣服把自己裹严，抄起扫帚到墙角一阵猛力拍打，迅速把“无情”救离蜂窝。这时的“无情”已经奄奄一息。迅速赶来的兽医一次性给它注射了5支“血清”才算保住了性命。经历这次劫难后，“无情”对李明庆更加亲热和信任。
检验亲和训练是否成功有一个标准就是“分离寻找法”：在一个熟悉的环境中，训导员突然躲起来“消失”，犬回头看不到主人，如果它显得很焦躁，不安地到处寻找，说明亲和训练成功。反之，如果它没什么反应，自顾自地活动，就说明亲和关系尚未建立。“无情”的训练非常出色，原本需要两个月的亲和期，它不到一个月就成功完成。
完成亲和训练之后的“无情”开始进入基础服从性科目的训练，如随行、坐、卧、匍匐、吠叫、禁止、障碍等。
军犬训练的理论来源于经典的巴甫洛夫条件反射原理。军犬没有智力，它的一切行为都源于犬类长期进化积淀下来的本能，也就是非条件反射。军犬的训练就是让它经过人工驯养，利用它的本能，形成高级的神经调节方式，也就是条件反射。
在此过程中，让犬形成神经兴奋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让犬兴奋的不外乎食物、衔取物等。
比如训练坐的科目时，李明庆让“无情”站好，发出“坐”的口令的同时，右手上提脖圈，左手按压腰角。犬在这种机械刺激的作用下，被迫作出坐的动作后，立即给予食物或者衔取的奖励。经过多次这样的重复后，“无情”就在口令“坐”与坐的动作之间形成了条件反射。
在此基础上，再结合手势进行训练，保证远距离也可以下达命令。进而进行正面坐、随行中坐、前来坐等科目训练。其他科目的训练原理与此相同。
基础科目的训练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就是拒食训练，这主要是为了避免军犬误食有害食物或者遭敌人暗算。训练时，由助训员喂食，犬只要吃了，助训员就刺激它，比如提脖圈刺激，或者击打犬嘴。久而久之，犬就有了戒心，形成除了主人外，任何人喂食它都不会吃的习惯。
基础性科目训练不到3个月，“无情”已能较好地对“好”、“坐”、“卧”、“来”、“叫”、“非”、“嗅嗅”、“上”等十几个口令形成条件反射，并能进行单独表演，1岁的“无情”又“跳级”提前进入应用性科目的训练。
应用性的科目包括扑咬、搜索、鉴别、追踪等，这些都是高难度的科目。
比如“鉴别”训练，这个科目利用的是犬嗅觉超常敏锐的特性。犬的嗅觉能力是人的1000万倍。人类以正常速度行走的足迹气味，在经过自然环境条件下暴露18个小时后犬仍能明显地感受到。军犬甚至可以分辨出10万种以上的气味。
正如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个指纹一样，世界上每个人的气味都是不一样的，它与人的基因密切相联。李明庆说，“人的气味在显微镜下看，就像是下雪花一样，它是新陈代谢的产物”，这为军犬鉴别提供了方便。
鉴别科目首先从最基础的主人气味鉴别开始，李明庆介绍。首先准备7件附有不同人体气味的物品，比如鞋子，其中两只是主人的，两只之中一只作为嗅源，另外6只鞋子作为混淆物等距离放在地上。训导员牵着犬到嗅源前，发出“嗅嗅”的口令，同时指嗅并引导犬充分感受嗅源气味。当犬嗅好后，即引导犬去鉴别，注意一定要让犬按顺序逐个分析被鉴物品，当犬分化出与嗅源气味相同的物品，并有衔取的欲望时，训导员及时给予“好”的口令，并给予食物奖励。通过这个基本的训练反复进行，形成条件反射后，就可以进行他人气味鉴别、不同部位气味鉴别、不平衡气味鉴别以及罐内气味鉴别等更高层次的项目训练。
高难度科目的训练是有危险性的，1996年夏天的一次爆破实战汇报演练，演练科目是“无情”代替战士引爆“敌军汽车”。由于炸药包引线出了问题，“无情”的嘴巴被炸的鲜血直流。好在伤势不重，经过半个月治疗的“无情”很快又回到了训练场。
李明庆给记者“展示”了他胳膊上、腿上训练时留下的累累伤痕，不忍卒睹的伤疤昭示着长年累月训练的不易。按照常规，完成所有这些应用科目训练通常需要一年的时间，李明庆带着“无情”8个月提前过关。
在李明庆参军以来带的8条犬中，“无情”的先天资质只能算中等，可是成绩却是最好的，这得益于李明庆的经验积累，他常说：“训犬的秘诀只有两个字，耐心。”犬是动物，犯错误难免，碰上没耐心的训导员，就会发脾气。犬不但会察言观色，而且可以通过主人气味的变化明显感知主人的情绪，发火会吓到犬，甚至使先前的训练成果流于白费。
经过1年的朝夕相处，李明庆对“无情”的表达方式有了非常默契的认识。“有一点要注意，就是犬的肚子。”李明庆说，“当犬躺下露出肚子的时候，就表示它已经完全放弃抵抗，这时候就不要再责罚，否则只会导致人犬关系恶化，亲和关系破坏。”
在记者看来，不少军犬的模样都差不多，李明庆却不这样认为，他说犬和人一样，差异大着呢。而且，有趣的是，军犬的性格像训导员。比如，“无情”性格就像他，开朗、沉稳。“有些犬，看一眼你就知道是哪个战友带的，走路都会像。”
1996年，经过严格训练的“无情”正式开始服役，但它真正崭露头角还是在1998年10月全军首次军犬专业大比武上。
这是解放军军犬史上最高规格的比赛。“无情”优秀的表现让李明庆终身难忘。在“搜暴”科目中，“无情”利用自己嗅觉灵敏的特长，在两分钟内，准确搜索到了指定目标；在“鉴别”科目中，它仅用19秒就从众多的气味中区分出鉴别目标。全军11支犬队36条犬的比赛，几乎成为“无情”的“独角戏”。最后，“无情”一共夺得5个应用科目中的3个第一、两个第二，获得全能冠军。李明庆为此荣立三等功，但是他说：“这个军功章应该给‘无情’。”
“无情”的优秀表现不仅体现在比赛中，更反映在实战中。1999年，某部出现丢枪案，“无情”跟随主人担负侦破任务。当它被带到第一现场后，“无情”凭着敏感的嗅觉辨认出嫌疑犯遗留下来的气味，一路追踪到森林公园，发现了嫌疑犯吃剩下的火腿肠皮和半张报纸。天色渐黑，并下起大雨，给破案带来困难，但“无情”凭着坚定的意志硬是追踪到5公里外的火车站，侦查人员根据这一线索，很快锁定嫌疑犯潜逃的方向。“无情”的行动为案件侦破赢得了有力证据，使案件很快告破。
随后，“无情”和它的同伴们在执行各项重大任务中屡立战功。1999年，它们出色完成国庆50周年阅兵的安检任务；2001年完成世界大学生运动会比赛场馆的安检任务；2002年作为教学示范犬，它们顺利完成国家地震灾害救援犬的培训任务……
同士兵一样，军犬也有服役年限，一条正常的军犬服兵役期为5～7年。退役时间则主要看军犬自身的素质是否允许它再参加训练和执行任务。
2003年，9岁多的“无情”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开始下降。毕竟，它在训练营已经服役了8年，属于军犬中超期服役的“老兵”了。加上2003年它生了一场大病，痊愈后在训练上已经明显力不从心，部队决定让“无情”退役。
基地对军犬的退役专门有告别仪式。退役那天，敲锣打鼓的战友们在训练场上一字派开，“无情”出场时脖子上带着大红花，由李明庆带着它，在熟悉的训练器材上，用鼻子嗅一遍。然后直立起身子，和战友们一一握手告别。然后去了军犬“干休所”，那里有几十条退役的“老伙计”在等着它。
在军犬“干休所”，记者见到了昔日的英雄。李明庆一走近“无情”的犬舍，“无情”就着急地直立起来扒着铁丝网门，低声呜咽。饲养员一打开笼门，“无情”立马跑过来，用头和肩蹭李明庆的腿，尾巴翘着，不停地摇晃。李明庆蹲下身，轻轻抚拍着“无情”，梳刷它颈部的毛，“这是他们亲热的方式。”饲养员在旁边说。
可以看出，“无情”的确老了。10岁的它年龄已相当于人类70多岁的高龄，下颌上的胡子都白了，目光有些呆滞，毛发已经失去光泽，步履蹒跚，还患有老年犬常见的老年性白内障，“这就是我不太愿意你们见到它的原因。”李明庆解释说。
饲养员告诉记者，军犬“干休所”的不少“老同志”脾气古怪，性格暴躁，有的经常在一块咬架，可是自从“无情”来到“干休所”以后，这里安静多了。每当这些老年犬关系不和咬架的时候，饲养员就把“无情”拉过来，只要“无情”对着它们叫几声，“咬架者”就都灰溜溜地跑开了。不知是“无情”身高体长的威严，还是它们给这条“功勋犬”面子。
李明庆说，退役后的军犬，每年还享受着4000元的“养老金”，每天近11元的伙食费可以让“无情”们吃得很不错。散放、就餐、睡觉，一天的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要离开“干休所”了，李明庆说，他最怕这个时候，“无情”每次都跟着他不放。他只好下口令，这是他最难下的口令。他说，“无情”是真的老了，每次下完“坐”的口令，“无情”就呆呆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像雕塑一般，眼神注视着他，直到他从它的视线里消失。
汽车开出去老远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去看，一个黑点在营房门口，越来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