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贾平凹的故乡― ――陕西省丹凤县目前正摩拳擦掌要投资和引资约7000万元，修建大型文化旅游景区“贾平凹文学艺术苑”。其中县里将出资8000万元左右，引资6100多万元，将于2010前分期投入。

　 对这个打着自己名号的项目，贾平凹曾表示要“积极配合”，却又反反复复申明这是“与我无关的事情”。虽说“与我无关”，却又在不久前对“贾平凹文学艺术苑”这一名字表示异议，据当地一家媒体报道，贾平凹提议改名为“贾平凹故居”。针对媒体报道，贾平凹辩称，他只提议改成“贾平凹故里”或“贾平凹家乡”。

　 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准备筹措巨资，为本县籍贯的一名在世的知名中年作家盖“故居”或“故里”、“故乡”，这种情况古今中外文学史、名人史所未见，海内外舆论哗然。

　 整个事件中，贾平凹的角色和态度耐人寻味。

　 “平凹是我们丹凤的一张名片”

　 按照丹凤县旅游开发领导小组组长、县人大主任屈大宝的说法，“贾平凹文学艺术苑”的构想先是由商洛市和县里共同议定，这才“通知”贾平凹本人。2004年3、4月份，市、县领导到西安作东请贾平凹，第一次“说这个思路”，“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而这一构想，在2003年即已议定。这一年，丹凤县将旅游列为四大支柱产业之一，商洛市定下“丹江文化旅游长廊”的建设规划，“贾平凹文学艺术苑”则被作为这一规划的重要组成部分提出。

　 这个国家级贫困县，去年财政收入2800万元，而同年支出达1．4亿元，“靠国家转移支付过日子”。“怎么能发展起来”，县里看中了当地的古迹。

　 距县城15公里的贾平凹老家棣花镇，曾是唐时棣花驿所在地，“村镇前是笔架山，村镇中有木板门面老街，高高的台阶，大的场子，分布着塔、寺院、钟楼、魁星阁和戏楼。村镇人一直把街道叫做官路……走过多少商贾、军队和文人骚客，现还保留着骡马帮会会馆的遗址，流传着秦王鼓乐和李自成的闯王拳法……让村镇人夸夸其谈的是祖宗们接待过李白、杜甫、王维、韩愈一些人物，他们在街上住过，写过许多诗词。”贾平凹在新作《秦腔》的后记中这样描写家乡。

　 “这里值得开发，要让它成为城里人的后花园。”屈大宝说。

　 而市里、县里的这张旅游经济牌，要用“贾平凹”三个字来打。“平凹是我们丹凤的一张名片！”记者在县里数次听到这句话。

　 “文学艺术苑应采用‘借名人效应、借畅销书名气’的策略，与贾平凹的作品形象捆绑营销。”这是规划中这张牌的打法。

　 这个思路在饭桌上提出后，贾平凹“也不说不愿意，但也不是很积极”，“他不好拒绝，县上要发展，他怎么能拒绝？他不好表态。”屈大宝说。

　 记者事后在电话中询问贾平凹：“县上领导怎么做您的工作？”

　 贾平凹说：“商洛市委的书记啊，县上的书记啊，县长啊，都来跟我说过。他说不需要你表态，只需要你配合，将来问你要啥东西（比如）照片啊书啊。我说那都可以，只要经济能发展起来嘛。”

　 贾平凹回忆：“他们有想法来跟我说一说，当时我也是反对过。”

　 “反对过了也没有用吗？”记者问。

　 “肯定没有用。人家说了，你不要管，这事与你无关，但是你得配合。”贾平凹说。

　 贾平凹的第一次“配合”

　 之后，县里随即组建专门班子，开始搜集相关资料，进行初期筹备。2004年6月初，陕西省、商洛市和丹凤县的几位领导，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的教授、研究贾平凹的学者等开了一个座谈“策划会”。

　 据屈大宝回忆，会前，他曾给贾平凹打电话：“后天咱要开这个会，你得来。”贾平凹说赶不回来。屈大宝说：“你在哪儿都得赶回来，这个事你可不能马虎。”贾平凹说，那行吧，时间还能错开。

　 “家乡的事你可不能马虎。”作为“乡党”，屈大宝这样说。

　 这次“策划会”上，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周文治在场。他看到贾平凹进屋，坐下，掏出“中华”烟，只给邻座的屈大宝递了一支，县长坐在贾平凹不到两尺处，却没有递烟。周文治当时心里嘀咕：“咋不近人情呢。”他见贾平凹整个会上并不吭声，只是闷头抽烟。

　 周文治回忆，贾平凹在这次会上发言：“你们弄这个事，让我说啥好呢。我不好说。”贾平凹在会上称“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并举了个例子，说有个朋友到棣花，说起贾平凹，有人回应道：像他那样的人，我们这里能拉一车。

　 周文治称，会上老县委书记周述武也曾发言：“平凹，你这个思想观念要改变，这不是你个人的事。你不代表你个人，你要代表丹凤，代表商洛，代表陕西。”据悉，贾平凹在苗沟水库当宣传员时办的黑板报曾得到这位县委书记的赏识，也是在他的任内，贾平凹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到西北大学就读。

　 记者向贾平凹求证：“会上您表达了您的反对意见？”

　 贾平凹叹气道：“哎，会上我也不好在那儿说表示意见。最后我说，从我个人角度，我是不同意这个事情，但是既然是为了家乡的经济建设，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这里边有很多老家的感情在里边，你也没办法处理。”

　 周文治说，这次会上，其他人都说好。贾平凹没有吃饭就走了。“他最初很勉强”，但是，“他来这个会就代表他接受了呗。”

　 贾平凹的第二次“配合”

　 据丹凤县文化文物旅游体育局的邵志强介绍，策划会之后，县里便支付20万元委托陕西省旅游设计院对“贾平凹文学艺术苑”项目进行规划设计。5月28日，规划初步完成，在西安召开项目评审会。

　 在这份规划中，“贾平凹文学艺术苑”景区拟占地350多亩，其内将设立贾平凹文学艺术展览馆，建筑面积2600平方米，并将恢复贾平凹作品中描述过的魁星楼、戏楼、建于金代的二郎庙等古建筑，简单修葺陈设贾平凹旧居，并建文学创作馆。据估算，与贾平凹有关的景点约占三分之一。此外，大量资金将用于修建仿古明清商业街、民俗馆、农家乐、农耕园、大型水生植物观赏区、商业区、住宿、会议设施等。

　 据当时在场的邵志强和周文治回忆，评审会上，贾平凹说“有利于家乡的文化发展、经济发展，我都积极参与”，在他俩看来，贾平凹这是“表了态”。两人回忆，贾平凹提出“这个名字不太美气”，但也说“叫故居也不太美气”。

　 而当地一家媒体的参会记者称，他听到贾平凹在会上说，“也不要叫什么文学艺术苑”，改成“某某人故里或某某人故居”。

　 数位在场人士证实，贾平凹的发言不足10分钟。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参会人士不连贯地对他的发言进行了记录：“宏伟的规划，县、市、省关注，表示感谢”，“只要关系到家乡的文化建设、经济建设都积极配合”。

　 这位人士称，他觉得贾平凹说这些话时言不由衷。

　 笔记中，贾平凹提到要保持家乡原貌，“（要）掌握这样一个心理，你让人看啥？在哪里住的，周围环境怎样”，“这地方咋能出这样一个人物”……“过去只要有路过棣花镇的人都去我家看了，拍照片的人也很多，其实他们就是有一种好奇心。”贾平凹提到，“我作品中反复写到的，恢复‘老街’、‘古驿站’、‘老官庙’等……”“戏楼、二郎庙等联系在一起，建筑集中在一块，告诉人们这个地方的文化氛围是怎样，人是怎样成长的。”

　 这份笔记还显示，贾平凹在会上提议恢复山区自然风光，并提议设立贾平凹作品展室，再现作品场景。他的作品中不仅描写棣花镇，也有“泛商州”地区的风土人情，他提议制作一张他作品里写过的地方的路线图摆放在展室。

　 这份笔记对贾平凹提议改名这段这样记录：“名字太长，也不太顺口”，“给人感觉是个公园”，“贾平凹故乡”。

　 周文治说，这次会后，贾平凹留下来吃了饭。

　 记者就此又求证贾平凹。贾平凹称，文学艺术苑的规划方案他直到评审会上才看到，此前“他们叫我看，我不看，与我无关，你要弄你弄，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的事情。”

　 “他们说叫文学艺术苑，我说叫文学艺术苑难听不难听，这不是一个旅游点的名字。（再说，）它又不是搞文学艺术的嘛……我是说最早哪怕你在路边摆个牌子：谁谁谁家乡……你要开发我那儿，在公路边摆个牌子就可以了嘛。”贾平凹说。

　 “县上的意思是要引起外面来投资，但是我估计也很难投资，因为设计庞大得很，要花几千万。哪有这种设计的。谁来投这个资？不大现实。”贾平凹对记者说。

　 此前，他也曾向登门拜访的邵志强表达过同样的意思：“这事太大了。”

　 “要是最后搞不成，您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记者问。

　 “无所谓的。与我无关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作家回答道。

　 评审会后，专家评审组对这一初步规划给出评审意见：“进一步突出文学艺术苑的主题，应深化华夏文学的历史文脉，相关旅游项目适度配套，不宜过大过多”；“进一步突出地域性，文化的场景建设，要把平凹著作的内容用场景演释”；“规划要对棣花村旧居、贾平凹青少年的生活旧址场景的建设和控制提出指导性原则和意向”……

　 规划书中预测，到2010年，景区可接待游客7．3万人次，到2015年，景区可接待游客11万人次。

　 据邵志强称，棣花镇的这块土地目前的用地规划已经控制，不作他用；一旦“文学艺术苑”项目经省里审批通过，即进入招商引资程序。

　 贾平凹说

　 电话中，记者与贾平凹这样开始对话：

　 记者：我想采访您，关于文学艺术苑的事情。

　 贾平凹：哎，我已经不知道采访多少了，算了。那个没啥意思。与我无关的事情。

　 记：怎么会与您无关呢？贾：就是与我毫无关系的。

　 记：但是用了您的名字，您也参与了。

　 贾：我觉得这个已经毫无新闻价值了。

　 谈话中，贾平凹不止一次强调：“我基本上没参与任何事情。”“但您参加了策划会，参加了评审会。”记者问。

　 “那是县长书记叫去的，老家的事情我又不能不去。”“老家的事情我得办么。你可能没在农村生活过。不是县上来给我办啥东西，也不是我借县上东西来给我炒作，我用不着那东西。”“你总要给家乡做些事情。人家提出来，你只好配合了。我说我不参与，他说你不参与就来听一下。这样我才去的。”他说。

　 贾平凹将自己在整个事件中的处境形容为“身不由己”。

　 县里人士称，贾平凹对老家的事情一般能帮就帮。“县里的头面人物要见他，他一般不会拒绝。”周文治说。

　 现在，县里希望这张“名片”能给当地人带来收益。屈大宝说，文学艺术苑“对农民来说是好事。游客来农家院吃住花个一两百，他们得卖多少麦子啊”。据周文治说，棣花街人均土地二三分、人均年收入约1000元。

　 这个意思，贾平凹也明白：“县上弄这个事情主要是让外边来投资的，目的是这个。当地的老百姓觉得，有人投资对他有好处，可以卖农家饭啊，土特产啊，各有各的想法。”

　 “对他们来说是有好处的，对您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记者说。

　 贾平凹回答：“那没有。屁好处。我要是个大人物，现在没人给你修，以后也会有人给你修故居。如果你没做出什么成就，就是现在修了，过后还得给你扒掉。那些都不用我来考虑，我也不是那么傻，叫别人来给我来修故居。道理很简单。”

　 上世纪末，贾平凹出版了一套《贾平凹文集》，共十四卷，每一卷书脊上装饰有一个字，连起来正好是刘邦的诗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当年刘邦击败英布，还师经过故乡，置酒召集故乡父老兄弟同饮，酒酣之时击筑而歌。

　 “当时为啥选这首诗呢？”记者问。

　 “设计吧。反正就觉得那诗特别有意思，很大气的。”贾平凹说，“我一直就喜欢这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