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里,杨宪益先生是活得最洒脱、最随意之人。仿佛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只有烟与酒例外。
他几乎从来烟不离手,酒不离口。不喝茶,不喝饮料,咖啡也很少喝。
有一次,我邀请他到郑州越秀学术讲座演讲,题目是《中外打油诗比较》。午餐喝下快半斤白酒,下午演讲时,再举着白兰地酒杯,喝上一口
,畅谈几句,再喝上一口,少有的陶醉状态。台下人听得、看得如醉如痴。
抗战之前,杨宪益留学英国牛津大学时与英国姑娘戴乃迭相爱结婚。戴乃迭晚年曾在朋友面前开玩笑说,她爱的不是杨宪益,而是中国传统文化。虽是玩笑话,但也说明在戴乃迭眼里,两者之间的确有一个完美的结合。他天性乐于顺其自然,无拘无束,在中国传统文人中,竹林七贤恐怕是他最为倾慕的先贤。他喜欢收藏字画,喜欢吟诗,喜欢在酒中陶醉。
这是一对堪称中英合璧的夫妻。在以后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两人连袂将中国文学作品译成英文,从先秦散文到《水浒》、《红楼梦》、《鲁迅选集》等,达百余种。
杨先生与我不止一次谈起他的“文革”中的牢狱之灾,那口气,那神态,就仿佛在讲与自身无关的传奇故事,或者青年时代的某次冒险。在他看来,监狱便是一个小社会。对他这种留洋归来的高级知识分子来说,与那些小偷小摸、抢劫犯等形形色色的刑事犯关押在一起,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磨炼。
自得其乐是支撑杨宪益的惟一方式。更多的时候,他是坐在一旁听那些年轻的狱友讲各自的故事。熄灯之后入睡前的那段时间,是他感到最难熬的。这时,他便默诵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台词,或者他所熟悉的其他英国文学的片断。他遇到过一位好学的年轻人请教英语,便偷偷教他唱英国歌曲。歌的内容总是与喝酒有关。
有时他还给大家背唐诗。他背过白居易的《长恨歌》,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次数多了,有的人也跟着念,学着背。这也差一点儿惹起麻烦。一个犯人向狱方揭发,说杨宪益教大家念《长恨歌》,他恨什么,是恨共产党。这样的举报最终不了了之。相反由于杨宪益在狱友中间人缘极好,大家知道了他被举报的事情后,那位举报者立即受到唾弃和嘲弄,甚至有人要揍他。
1976年刚粉碎“四人帮”时,杨宪益写了一首《狂言》:“兴来纵酒发狂言,历尽风霜锷未残。大跃进中易翘尾,桃花源里可耕田?老夫不怕重回狱,诸子何忧再变天。好乘东风策群力,匪帮余孽要全歼。”从那时起,他和戴乃迭就以一种“不怕重回狱”的姿态生存着。
打油诗从此真正成了他自己的世界。这是一个不受限制的自由王国。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骂就骂。朋友之间,吟诗唱和;俯仰之间,惟我独尊。“久无金屋藏娇志,幸有银翘解毒丸”,这是他的名句,在友人间盛传至今。1990年3月,他写了一首《无题》:“母老妻衰畏远行,劫灰飞尽古今平。莫言天意怜幽草,幸喜人间重晚晴。有烟有酒吾愿足,无官无党一身轻。是非论定他年事,臣脑如何早似冰。”
几年前,戴乃迭去世,杨宪益写下一首缅怀诗,如今挂在客厅里,与他朝夕相对:“早期比翼赴幽冥,不料中途失健翎。结发糟糠贫贱惯,陷身囹圄死生轻。青春作伴多成鬼,白首同归我负卿。天若有情天亦老,从来银汉隔双星。”
这两年,杨宪益患重病后行走不便,遵医嘱,酒不能再喝了,烟尚能偶尔抽抽。他说少了许多乐趣。
好在还有老朋友相聚。好在他还可以写打油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