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椅子顺应了历史的方向!”
在1944年某日的法兰西戏剧院保卫战中,当加缪冲着疲劳得一头倒在椅子上睡着的萨特,半开玩笑地嚷嚷起来时,他说中了困扰萨特已久的一桩心事。亲历了战争并在德国人的集中营里待过不短的一段时间后,一些高举存在主义大旗的哲学家,逐渐发现了历史女神现实性的一面,认
识到历史不仅仅存在于过去的年华当中,更维系着眼皮底下的惨淡生活。存在主义从来就是一种行动的哲学。道理虽然简单,然而习惯于仰望星空的哲人想要低下头介入现实生活,却往往不得其门而入。
当一直苦于无法进入历史的萨特,终于艰难地摸索到“政治行动”这把钥匙时,比他年轻8岁的加缪早已在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和法国共产党中活跃多时,积累下丰富的政治经验了。已经是巴黎文坛领军人物的萨特,在政治上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儿青,倒是加缪这位文坛的后辈在关键时候拉了萨特一把,把他拉进了巴黎的左翼政治圈子。
以上便是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为纪念萨特诞辰100周年出版的《加缪与萨特―――一段传奇友谊及其崩解》一书,为我们勾勒出的加缪和萨特早期交往的情形。这本书的作者是当代西方最重要的萨特研究专家罗纳德?阿隆森教授。
事实上,这段友情从这两位存在主义的大师相识开始就显得不那么寻常。这两位暗地里不断较着劲的思想家的情谊甚至可以说是很别扭的。这种别扭不仅仅体现在二者的思想、性格差异上,甚至也从他们交往的生活史中找到互不服软的蛛丝马迹。
萨特矮小、斜视、丑陋,并以此感到过自卑。然而,这丝毫不影响他以自己那对语言无与伦比的驾驭能力和敏锐的思辨来征服读者和女性。作为巴黎文坛的领袖人物,20世纪40年代中期的他已经为自己赢得了足够的声名,以至于以他和波伏瓦为轴心,出现了一个由为数庞大的追随者组成的友情圈子,在这个圈子里,谁都想在与萨特的交往中获得思想上的洗礼。
而加缪呢?虽然他当时已经崭露头角,但与萨特相比,在文学圈内的地位差了一大截。况且,加缪当年也是靠大胆评价包括萨特在内的一批文坛前辈才逐渐引起人们注意的。他的《局外人》、《西绪弗斯的神话》也得到了萨特在公开场合的高度评价。从某种意义上说,能够进入文学圈并取得现在这样的成绩,是萨特提携了他。但如上文所说,加缪在萨特完成自己对现实的“介入”这个过程中同样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成为萨特在政治生活上最初的“导师”。但加缪也不时故意跟萨特唱唱反调―――他需要这种与萨特的适当的不一致来界定自己,表明自己也是与萨特同样出色的思想家,而不是萨特身边的众多追随者中的一个。
萨特与加缪的分手和他与雷蒙?阿隆的分手不同。萨特与雷蒙?阿隆两人在政治观点上从来没有一致过,但加缪不然,他与萨特同为塞纳河左岸的知识人,他们的争论只是左翼内部的门户之争。在特定的语境下,前者代表了法共这个左翼正统,后者代表了马克思主义以外的左翼力量。然而,这种争论却被冷战的紧张气氛放大为划分敌我的政治之争。加缪只不过是批评了一下苏式马克思主义理论上的漏洞和实践上的扭曲而已,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换来萨特一篇怨毒的回击。
加缪与萨特之争在当时是以萨特的大胜收场,加缪为此难过,曾一度失语,不过狡猾的他并没有急匆匆地选择争辩,而是把自己的答辩留在了死后发表。尽管在加缪死后,萨特发表了一篇情真意切的悼文,可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两人之间的分裂却从来没有弥合。或许分裂正是另一种共处的方式,就像同一条弓弦上绷紧的两端,只有保持着一定的张力才能使双方更好地相处。而这张原本松弛的半弓,从萨特把自己的“身位”放置到法兰西戏剧院的椅子上那刻起,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逐渐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