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形形色色的桃源洞爆豆似地冒出来,争说自己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原型。我居住的小城之郊也有个桃源洞,乡邻却不牵强陶渊明来做过客。
桃源洞悬在山腰石壁,草覆树掩,成心躲避游客的热情。凿在洞口的“桃源”二字模糊如老人的记忆,也不知何时得名,何以得名。据说石壁上还题有南宋文人陈浪颠
的诗,谁有那个闲心和雄胆上绝壁去寻觅呢?
毛毛草草的黑洞,让人想到墓穴,想到鬼。这一带民间有闹洞奇俗,还真与鬼神有关。平时村民是不进洞的,只有每年的正月十五才敲敲打打进洞去。说是洞里有99丘梯田,如果这一天梯田水满,今年必定风调雨顺;如果梯田干涸,必有旱涝之灾。还有一种说法,桃源洞曾被狐狸精占据,常化美女招摇迷惑,凡人入洞必有去无回。于是无人敢入,百姓便以闹洞驱鬼,保证天神政令畅通。
洞里还有梯田?稀奇!时值夏日,我用好语“挟持”了一位村民作向导,举着电筒木棍摸进洞去。
像所有的溶岩洞一样,钟乳石林立。不同的是这里的石头特爱打扮,都穿着彩色的衣裳,有墨青如铁,有猩红如枣,有乳白如练。石头都是柱状,但姿势形态各具个性,有立地顶天,有横空出世;有一柱独雄,有群柱如排;有方如鼎,有圆如桶……
“龙宫”气势恢宏,祥云飘浮,珠帘垂挂。两条苍龙凌空而降,空中似有嗥嗥之声,好一个“双龙探海”!旁边还有“群龙聚首”,一对神仙侠侣逍遥空中,周围拱卫的龙子不多不少正好九条,吻合了中国古典神话中“龙生九子”的说法。离了“龙宫”,又入“蛇穴”。三尺小洞中匍匐着一只巨形蛤蟆,光照下现出红色的石块原形,再照,又见群“蛇”圈圈条条缠绕其上,两条巨“蟒”交尾而游。摸着冰凉的蛇身,明知是石,我身上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梯田”就在漫长得几无尽头的时刻出现,出现在似真似幻的光晕中。沿着斜坡铺展开来,一脚就是一丘,踩去硬扎扎的,感觉是刚刚收割完的旱田。有没有99丘我无心细数,反正这里没有城市开发,不会有楼房工厂占用农田。细长的田埂将梯田分成一方方,一条条,精致如姑娘的手帕,又如出水的新荷。四季在此随心所欲地出没,“野菊花”摇着秋风香在田边,肥硕的“蘑菇”在春雨后狂生疯长。想起“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情景,就理解了村民对梯田预言和闹洞的热衷。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谁来干扰侵占,他们就要叫谁灭亡。是鬼怪,就叫天神和雷公电母来降。是恶人,就用法理来绳,用性命去拼。
若是有人来开发我家乡的桃源洞,请把村民的心思一起开发给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