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玉宝记得,塔山阻击战中:一个战士用刺刀把自己的腿剁了下来,扔向敌人
塔山之战打到第5天,高玉宝飞奔到9连的驻地:“快上6号阵地,上边没有人了!”
东北野战军4纵12师35团9连指导员登上一个土台,举着手里的高粱饼喊道:“同志们,这是我们最后一顿饭了,大家要吃饱。”
说完,指导员把饼子全塞进自己嘴里,高喊一声:“出发!”
“上去一天,就全没了。”高玉宝说到这里老泪横流。这位以一部《半夜鸡叫》影响了几代人的战士作家,当时是35团的通信员。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东北野战军总司令林彪这样命令部队。
1948年10月10日,中华民国的第37个国庆日。这一天的拂晓,关系到国共两党战略态势的重要之役塔山战役打响了。
“我们一晚上跑了130多里地到达塔山。”高玉宝回忆说,“几个阵地都有敌人,打了一天一夜,刺刀见血才占领阵地。敌人一个师有4个团,炮全是加农炮以上的重炮。”
打到第5天的下午3点,团长大声喊高玉宝:“小高,小高,你到山后把9连调上来,到6号阵地,上边没有人了。”
高玉宝跑到山后的小村子里找到9连,并把这个有200多人的连队带上了6号阵地。
第6天中午,团长又一次呼喊高玉宝:“小高,小高,你去后山把警卫连带上来,6号阵地上没人了。”调警卫连,那就意味着35团已经拼光了。
一个加强营的敌人正在向6号阵地冲锋。在离阵地500米处,高玉宝在望远镜中看到了让他一生都不能忘怀的一幕:弹坑里突然爬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战士,他想跨过一个树墩,去抓前面的机枪。“他的左腿已经断了一大半,只有一点皮连着。”高玉宝看到,这位战士的腿被树墩挂住了。
“他用刺刀把腿剁了下来,扔到了已经冲到面前的敌人堆里。”
敌人一愣,战士抓到了机枪,一梭子子弹呼啸而出。
“断腿的战士又从弹坑里刨出来一个人,他头已经炸烂了。”高玉宝回忆说,“断腿战士把瞎眼战士的手拉过来,放到子弹链上,瞎眼战士马上明白了,迅速地压子弹。”
阵地上的机枪再一次响起。利用这短暂的几分钟,警卫连扑上了阵地。
团参谋长一上阵地就抱住了两个战士,要把他们抬下去,但两个战士死活不干,坚持互相帮着爬下阵地去。高玉宝说:“他们都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党国之败,败于塔山。”国民党的学者一声长叹。
在淮海战役中,陈茂辉见到:杜聿明“恭恭敬敬地站正,向我敬了一个礼”
“他恭恭敬敬地站正,向我敬了一个礼。”俘虏国军名将杜聿明的那一刻,95岁的老将军陈茂辉记忆犹新。
在那场解放战争时期规模最大的战略决战——淮海战役中,65天之内,蒋介石80万精锐之师,就覆灭了55.5万。
万里之外的斯大林在记事本上这样写道:“60万战胜80万,奇迹,真是奇迹!”
黄伯韬兵团被歼,黄维兵团被围……无奈之下,蒋介石接受杜聿明的建议,由杜聿明率领徐州守军南下,先解黄维兵团之围,再一同南下。
解放军马不停蹄,穷追猛打。本想南下去解黄维兵团之围的杜聿明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也陷入了包围。
“经过4昼夜的追击,到12月4日拂晓,我们同友邻部队将杜聿明集团全部包围在萧县、永城之间以陈官庄为中心的地区。”建国后曾担任炮兵副司令的陈锐霆回忆说,把黄维和杜聿明都围住了,可是敌人装备占有很大优势,要想一下子把他们歼灭,困难很大。
12月6日,中原野战军首先决定先“吃一个”,对黄维兵团展开全线攻击。
“我旅受命协同第11纵队一部攻歼张圩子之敌。”今年90岁的向守志,时任晋冀鲁豫野战军第9纵队26旅旅长。“我们采取‘以地堡对地堡,以壕沟对壕沟’的攻坚战法,向敌人‘心脏’部位攻击。”
为了挽救黄维,蒋介石将他的次子蒋纬国的装甲部队都调来了。
15日,拒绝投降的黄维连同兵团副司令吴绍周一同被俘,另一位副司令胡琏侥幸逃脱——黄伯韬兵团覆灭23天之后,12万人的黄维兵团再遭全军覆没之厄运。
1949年1月6日15时30分,华东野战军向杜聿明集团发起总攻。
“20万大军兵败如山倒。”今年88岁的秦镜回忆说,“我们34团在连克敌人外围十多个阵地后,逼近杜聿明的指挥巢穴陈官庄。”
“在我们师卫生所驻地,杜聿明等10多人被通讯员樊正国、崔雪云捉住了。”陈茂辉当时任华东野战军第4纵队11师副政委,亲自审问并识别出了化了装的杜聿明。
锦州之战:炊事员趟过延绵100多米的尸体堆,只看到22个已经残缺不全的战友
营长赵兴元率领5个还能动的战士,扑上了敌人在锦州城北的最后一个据点——配水池阵地。至此,锦州城已经尽收眼底。
当挑着牛肉包子和呼啦汤的炊事员趟过延绵100多米的尸体,登上配水池阵地时,只看到22个已经残缺不全的战友——
把600人的饭扔在一边,炊事员一屁股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1948年10月9日至13日,拔除锦州外围据点的战斗打响了。谁都没有想到争夺外围地区的战斗如此激烈。
配水池,城北制高点。夺取配水池,成为控制锦州城北之关键。
“敌人有一个加强营守卫,布置了5道铁丝网。”赵兴元说,“地堡的墙有1米多厚,用钢轨加水泥做成的,火炮打上去,就是一个白色的点。”
国民党名将范汉杰布置下的防御阵地名不虚传,5道铁丝网根据防御需要分别做成胡椒叶、苴麻等形状,铁丝网和壕沟、暗堡和地雷阵相配合,在锦州城外构成了不可逾越的死亡地带。
1营3连冲上去,突进到敌人挖掘的壕沟里准备进一步攻击。老战士赵兴元回忆说,突击连刚准备从壕沟爬上来,守军引爆了埋在沟里的航弹。“只有指导员一人活着回来。”
经过艰难的突破,1营终于占领了与配水池阵地距离不到100米的6间红房子。然而,就在这短短100米,双方血流成河。
伤亡太重,团长通知1营撤下来,赵兴元坚决拒绝。“我们营在壕沟里还倒下了几十号人,有牺牲的,有受伤的,怎么能丢掉他们。”最终,赵兴元和5名战士冲上了配水池阵地。
“真正打锦州城,只用了31个小时,难就难在拔除外围据点。”赵兴元说。
10月14日,东北野战军首长登上了锦州城北459高地附近的帽儿山督战。不到百里外的塔山阻援战斗已经进行到最残酷的第5天,东北野战军4纵、11纵以巨大的伤亡,顶住了国民党军11个师的进攻。
担任城北主攻的也是赵兴元所在的7师。由于20团伤亡巨大,登城突击任务交给了19团。师政治部主任刘振华参加了19团的突击队。
突击队不断越过战友的尸体,向城墙发起冲锋,15分钟后,19团的军旗就插上了锦州城,解放军向潮水一样往城里涌入。“敌人组织了四次反攻都挡不住我们。”86岁的刘振华回忆说。
到15日下午6时,仅仅31个小时,号称“固若金汤”的锦州解放,国民党锦州守军12万人,自东北“剿总”副总司令范汉杰以下8万人被俘,其余被歼灭。至此,解放军在东北“关门打狗”的战略意图实现了。
消灭廖耀湘兵团时:炊事员认出了戴着礼帽的廖耀湘
1948年10月,东北野战军夺取锦州后,对东北之敌已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廖耀湘兵团是此时东北国民党军最为精锐的部队。下辖国民党“五大主力”中的两个——新1军和新6军,再加上重炮、骑兵等部队,实际总兵力接近20万。
“我们吃掉廖耀湘兵团5个军,只用了两昼夜。”时任东北野战军3纵7师政治部主任的刘振华回忆说,是廖耀湘给解放军创造了机会。
10月20日,东野首长命令:1、2、3、6、7、8、9纵队和炮兵纵队,立即隐蔽地向新立屯、大虎山、黑山方向疾进,从两侧迂回包围廖耀湘兵团,其他部队该断后的断后,该穿插的穿插,该打援的打援,总之要置廖耀湘兵团于死地。
23日9时,黑山、大虎山阻击战打响。3天激战,解放军以4000多人的伤亡打退了廖耀湘的71军。廖耀湘只好向营口撤退。
然而,东北野战军一个独立2师,硬是对这支10万人的大兵团进行了坚决的阻击,导致廖耀湘把这支小小的地方部队误判为东北野战军主力,再次改变计划往沈阳靠拢。
他再也没有机会了。1948年10月26日,东北野战军50万大军已经完成了包围。
“不要休息,不要睡觉,哪里有枪声,就往哪里打。”这个战争史上罕见的作战命令,引发了一场战争奇观。
“到处都是敌人,到处也都有我们的人。”刘振华回忆说。他所在的7师误打误撞,一度冲进了廖耀湘设在胡家窝棚的指挥部,把其指挥系统破坏殆尽。
“当时也不知道是廖耀湘的指挥部,冲杀一阵子就往前冲了。”刘振华说,敌军10万人马从此乱成一团。战后,6纵两个排抓获2000名俘虏,竟包括5个军9个师的番号。
廖耀湘急得在电台中用明语呼叫:“部队到二道岗子集合!”于是所有听到电台的解放军部队,也向二道岗子蜂拥而去……
26日到28日,两个昼夜,廖耀湘的10多万人马连同重型美式装备一起灰飞烟灭。
11月6日,刘振华所在的3纵守备部队截住了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礼帽的廖耀湘。这位扮成商人的中将却被3纵后勤部警卫连的一位炊事员认了出来。“我们那个炊事员曾给他当过炊事员,被俘虏后参加了解放军。”刘振华说。
刘长明谈起转战陕北的日子:“向来滴酒不沾的毛泽东向卫士要酒喝”
中共中央前委支队在泥泞中艰难行进,左边的山谷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篝火。
“追兵!刘戡的追兵就在我们脚下!”队伍起了小小的骚动。
毛泽东悠然地四下里望了望,习惯地吮吮下唇:“这场雨下得好,再过半个月,就该收麦子了。”
队伍继续前进。1947年3月至1948年3月,这支转战陕北的队伍与国民党胡宗南20万大军下了一盘斗智斗勇、机变百出的活棋。
1947年,蒋介石被迫转向“重点进攻”,“西北王”胡宗南纠集23万兵力向陕甘宁边区大举进发。
宁静了十年的延安被硝烟笼罩。撤退的人们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延安几乎成了一座空城。而此刻,共产党的最高首脑却还在城内。
枪声近在耳畔。在彭德怀的催促下,毛泽东走近吉普车。
胡宗南“攻克”延安,蒋介石致电“嘉勉”。不隔几日,“共军”却在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战三捷,周恩来庄严宣布:党中央还在陕北!毛主席还在陕北!
“那个时候,一句‘毛主席还在陕北’,无论怎样的千难万险、流血牺牲全不在话下。”时任西北野战军教导旅旅长的罗元发说。
“一次,我们在靖边一个叫天赐湾的村子留宿。”刘长明当时在中央机关任作战参谋,他回忆说,“正要埋锅做饭,突然接报,有两股敌人从东西两个方向开来。”
众人建议立即布置火力阻击,掩护机关撤走。毛泽东却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全体隐蔽,一枪不发,唱一出“空城计”。
果然,敌人骂骂咧咧地从村外走过。
“陕北战场十战十捷,人们总认为毛主席‘胸中自有百万兵’。”刘长明说,“但我们这些参谋知道,一个个胜仗是主席一夜一夜熬出来的。”沙家店战役打了三天两夜,毛泽东三天两夜不出屋,吸掉五包烟,喝掉几十杯茶,向来滴酒不沾的他还向卫士要酒喝。
“战斗打得那么漂亮,离不开当地人民的支援。”罗元发回忆。“我们路过清涧时,许多群众亲眼看见了毛主席,可当时谁也没喊叫,甚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刘长明回忆说,“战争年代,大家都自觉地保守着这个‘最大的军事秘密’。”
1948年3月23日,毛泽东在吴堡川口东渡黄河。临行前,他回头凝望身后的土地:“陕北是个好地方!”
全歼黄伯韬兵团:敌人的子弹像泼豆子一样
“徐州东西两侧的4个兵团中,黄伯韬第7兵团离徐州最近,而他的东面是大海,最适合作为首歼目标。”当年跟随华东野战军代司令员代政委、淮海战役主要指挥者之一粟裕的作战参谋、86岁的秦叔谨亲历了那场惊心动魄围歼战的日日夜夜。
“黄伯韬兵团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一旦被围,邱清泉、李弥等部队不会尽全力相救。”秦叔谨说。11月8日,即战役开始后第三天,中共秘密党员、刘峙所属第3绥靖区何基沣、张克侠率部2.3万人,在贾汪、台儿庄地区战场起义。
徐州的东北大门顿时敞开,解放军的三个纵队迅速渡过运河,切断了黄伯韬兵团与徐州的联系。这被毛泽东称为淮海战役的“第一个大胜利”。
此时,准备在兵团驻地新安镇西渡运河向徐州撤退的黄伯韬,却接到等待由海州西撤的第44军的命令。当国民党第44军从东海之滨赶到新安镇时,已是两天之后了。
11月9日晚,仓皇渡过运河的黄伯韬率领4个军到达碾庄圩地区,并不知道自己已身处四面楚歌之境,反而下令部队整顿1天。
“我们山东兵团越过不老河南下,迅速攻占了徐州以东的大许家、曹八集等地区,切断了黄伯韬兵团逃向徐州的退路。”76岁的徐法全,当年是华东野战军山东兵团特务团侦察员,曾和另外7名战友深入到黄伯韬兵团驻地侦察。
到11月11日,华野把黄伯韬兵团4个军合围在以碾庄圩为中心,南北3公里、东西6公里的区域内。
从11月12日起,华东野战军围歼黄伯韬兵团的各路纵队,从四面八方展开猛攻。
“100米宽的正面就架了20多挺重机枪,敌人的子弹像泼豆子一样,我们战士英勇,一拨一拨地冲啊……”作战参谋报告。
“一个团没有几百人伤亡的代价,是过不了一夜的。”时任华野4纵12师34团团长的秦镜说,16日晚,各部队把堑壕挖到敌阵地前沿后,猛攻开始了。
22日黄昏,败局已定的黄伯韬指挥156师残部向西北方向突围。跑到尤家湖南面的一片苇塘时,“活捉黄伯韬”的喊声大起,绝望的黄伯韬拔枪自杀。
当年的特等射手赵兴元回忆四平保卫战:“四平,非要打四次才能和平”
“四平,四平,非要打四次才能和平。”从1946年至1948年,国共双方在这座当时总人口只有10万人的城市,先后投入兵力40余万,四次争夺方分胜负。
“其中最惨烈,也是最经典的,是第二次,即四平保卫战。”国防大学教授徐焰介绍说。
四平,东北平原中部著名的粮食集散地,三条铁路在此交会,南至沈阳,北达长春,历来为兵家必争之要冲。
连指导员、特等射手赵兴元随着山东纵队从山东往东北开进。在他的手掌上,还留着日本鬼子的一块弹片,那是在前不久的一次作战中,鬼子的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枪,反弹起来,嵌进了他的手掌。弹片还没来得及取出来,部队就开拔了。
3月17日,借着苏联红军撤退的空隙,东北民主联军仅用时10个小时,便迅速占领了四平,俘敌4000人。
慢了半步的蒋介石大为恼火,电令杜聿明务必夺回四平。
“四平没有城墙,地势又平,是个易攻难守的城市。”辽宁保安纵队3旅副政委刘振华回忆说,战斗开始,拥有美式装备的国民党军以优势的炮火,进行了持续的火力急袭。
一发美式六O炮弹在赵兴元身边爆炸,赵兴元感到右小腿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棍子,血像水枪喷水一样喷射出来,足有一米多远。赵兴元低头一看,伤口有茶杯口大小。“我用手死死抓按住,心想这下完了,腿完了,不能行军打仗了。”赵兴元说。
战场态势越来越不利,林彪决定在天亮之前撤出战斗。10个小时后,国民党军的步兵才尾随着坦克,开进了空城四平。
大腿动脉被打断的赵兴元在师医院动了手术,随部队一同撤退。“我一个月就好起来了,又可以打仗了。”赵兴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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