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7年，直到秋天之前，张晓山都感觉自己处在人生最困难的时期。和他一起下乡的19个知青，通过招工、推荐上大学或到旗里教书，几乎全部走光了。他已经30岁，连对象都没有。他悲哀地想着，以后当个老光棍，死了就完了。 从1968年到内蒙古土默特左旗塔布赛公社插队以来，张晓山在农村摸爬滚打了差不多10年。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插队的，都是家庭条件差些或有什么问题、失去了当工人或当兵的可能性的。 在农村待了两年后，他发现还是有些机会出去。机会也曾降临到他的身上，但是，都一闪即逝。 因为，他有一位叫胡风的父亲。 1972年之后，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程序是大队推荐，政审合格，填表参加考试，通过公社考试后择优录取。1973年,村里推荐了张晓山。“那时候的政审，公社不敢做主，旗里也不敢做主，谁也不敢拍板说张晓山的政审可以通过，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连最初的门槛都过不去。”他感觉特别沮丧。 老乡们也很同情他，说晓山这后生哪儿都挺好，就是一个问题，“成分太大，受拖累了”。 1974年，机会再次降临。这次不用考试，纯靠推荐，由上面进行政审。由于表现突出，张晓山不仅得到了大队和公社的认可，而且土默特左旗也力推他作为“可教育好子女”的典型。北大和清华的招生人员来了，旗里还专门介绍了张晓山的情况。 但他还是没有被录取。 招生人员这样解释，如果选了张晓山，人家就会问，为什么出身好的不要，要他？总之，最后接收的人要负责任，这是很现实的问题，所以张晓山没入选。 希望之后的幻灭，比从来没有过希望，更令人绝望。 1975年，大队还要推荐他，“成分太大”的张晓山索性一口回绝：“别推荐我，推荐我是浪费指标。” 一年后，准备老死在穷乡僻壤的张晓山从大队良种场被调到塔布赛公社良种场继续担任农民技术员。 1977年秋，在干农活儿的时候，他听到广播，说允许老高中的学生参加高考。他激动了：“那时候我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参加考试，失去的只是锁链。” 在公社报名，居然很顺利，没有受到政审的限制。他向良种场请了假，回到村里的知青小屋房，蒸了满满一笼屉窝头，不分昼夜开始复习。 高考考完后，张晓山自觉成绩不会太差，第一志愿填报了北京师范学院，第二志愿是内蒙古师范学院，第三志愿是包头师专。 他仍然担心政审过不去。情急之下，他给小平同志写信，诉说自己的情况，“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的回音，但旗里却知道了他写信的事，并通知他说，你不用写信，我们会按政策办事。 张晓山最终被内蒙古师院录取，但不是他报的中文专业，而是数学系。后来他被告知：“内蒙古招办觉得按照你的背景，学中文不太方便，因为学中文必然要涉及文艺界的论争，你家庭处在风口浪尖上，最好回避一下。” 张晓山后来进了该校外语系，1979年考到中国人民大学农业经济专业读研。 张晓山的政审梦魇，在1977年，终于成为过去。它的背后，是扭转乾坤的巨人之手。 1977年9月15日，教育部向邓小平呈送《关于一九七七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送审稿）。教育部考试中心的老主任杨学为是1977年招生会文件组成员，参与起草者之一。杨学为回忆，大家都赞成恢复文化考试，但从1957年后，忽视政治就是最大的帽子。因为害怕被批评“只专不红”，所以对考生政治条件设定得很细。从“政治历史清楚”，到“热爱毛主席、热爱华主席”，到“有一定的阶级斗争、路线斗争和继续革命的觉悟”等等。 按照这个标准，张晓山可能真要老死在塔布赛公社了。 邓小平对整个招生意见的这一段，最为不满。1977年9月19日，他对教育部负责人连说了三个“繁琐”。他直接指示，“关于招生的条件，我改了一下。政审，主要看本人的政治表现。政治历史清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劳动，遵守纪律，决心为革命学习，有这几条，就可以了。总之，招生主要抓两条：第一是本人表现好，第二是择优录取。” 杨学为后来看到了邓亲笔起草的新的政审条件，并逐句照抄。他发现，邓忘了写“拥护共产党”。在正式上报时，把这句加上了。 国务院最终批转《意见》，彻底清除了“文革”中政审盛行的血统论，强调本人表现：“政治历史清楚，拥护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劳动，遵守革命纪律，决心为革命学习。” 高考政审条件虽然清晰了，人们思想中长年形成的禁锢却未彻底打破。各地执行时，分寸并不统一。 华东师大杨小微教授的三姐杨小年，就因为父亲曾任国民党少校，而在1977年以优异成绩落榜。 两年以后，杨小微顺利成为华东师大79级新生。 杨学为透露，1977年，政审合格不合格，一度由县委说了算，出现大量问题，后来政审权才收归到省一级。1977年12月,胡耀邦受命出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长。之后一段时间，政审被“政治思想品德考核”替代。 30年后，张晓山仍然把自己当年的政审通知保存得完好工整，“这可是我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印迹呀，也是我人生历程真正的转折点。” 照片：胡风之子张晓山当年的政审通知。本报记者叶铁桥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