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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8月24日 星期一
中青在线

别人的爱情似海深,你的还是将就吧

周珣 《 中国青年报 》( 2015年08月24日   12 版)

    有一个孩子,是“别人家的孩子”;有一种爱情,叫“别人的爱情”。

    别人家的孩子,被反复总结示范过:不看电视,不玩微信,成天就知道学习,回回年级第一。别人家的孩子,是硕士、博士、圣斗士,长得好看、成绩好看、嫁娶的人好看、房子车子都好看。

    别人的爱情,也被各种形容演绎着:石一样坚,海一样深,不犹疑,不劈腿,禁得了岁月磨蚀,斗得过小三冲击,浪漫如星辰万古不灭,甜蜜似饴糖入口微黏。原地等TA,沧海桑田,死生不渝。为TA痴迷为TA疯,除了TA什么都可以不要,家庭、财产、名誉、前程,都算空气。

    李大仁王小贱都教授何以琛陆励成杀阡陌,个个看得小女生们泪眼婆娑哈喇子直流。

    这些人是谁呢?随便拎出来一个代表一下。

    何以琛。高富帅,万人迷,偏偏深情蕴藉,只对一个人死好死好,为一个人守身如玉,苦苦等待。负尽红颜不负卿。他的经典语录是:“如果世界上曾经有那个人出现过,其他人都会变成将就。而我不愿意将就。”

    看看!别人的爱情似海深。映衬之下,会觉得,唉,我们日常碰得到的爱和婚姻,怎么都这么马马虎虎、不好不坏、相当将就啊?

    最简单的解释,这些本来是童话。如果说武侠小说是写给成年人的童话,那么言情小说(及其衍生作品,电影电视之类),就是写给年龄过两位数不设上限的女性的童话,只要她怀揣一颗少女心。

    这些别人的爱情,本来就是用来给你羡慕的,甚至,那根本是作者自己羡慕着的。写的人可以是琼瑶,可以是简·奥斯汀,可以是桐华,也可以是别的谁谁谁。不同的作者流行在不同的年代,不变的,是他们笔下的挚爱情深,如笼烟霞般的绮丽。只是再美再好,还是看看算了。拿来当范本和标杆考量现实的话,不得不说,绝大多数情形下,那些由女人的想象力和情感幻化出来的男人形象,会瞬间灰飞烟灭。

    有小女生说,不对呢。我认识的谁谁,我闺密谁谁,她男朋友她老公就如何如何。讲出来又是一个个细节丰盈、婉转动人的爱情故事。

    在某种意义上,女人都是天生的作家。张爱玲说过,向女人猛然提出一个问句,她的第一个回答大约是正史,第二个就是小说了。基本上,给你细细描摹自己爱情故事的,她爱人的名字可以视为是第一个回答,她和他之间的各种浪漫情节,就不妨视作第二个回答。可以比照印证的是一句西谚:“若是女人信口胡编故事之后就可以抽版税,那所有的女人都发财了。”

    这当然是莫大的偏见。不过,如果加上“爱情故事”,它言中的几率就要大上很多。看三毛絮絮叨叨讲她和荷西的故事,那个宽厚、执着、深情、孩子气的男人,有几分是真实的存在,又有几分是她依着想象的虚饰和拔高呢?很多年后,读到考证和揭穿她的感情经历的文章,说她“生活在空幻之城”,心下黯然。

    很多时候,女人建构一个爱的空幻之城,把自己虚拟成这个城堡的公主,放飞想象,填充细节,只是因为她缺乏,她渴望,她以此获得满足和安慰。在炫衣服、炫首饰、炫老公、炫孩子之外,有些女人,最大的癖好,其实是炫爱,讲自己是多少人竞相追逐的对象,讲她遇到的各种痴情专情深情长情。

    也许这是最值得宽谅的一种炫。但你若信之不疑,甚至拿来攀比对照检查,就变成了智商感人的犯险。

    别人家的孩子,本来就是用来跟你对比反差、让你知耻而后勇、鞭策你奋起直追的。只是,别人家的孩子,可能还真的有努力奋进媲美赶超的机会。拿同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爱情,却属不智。这种艳羡 “别人的爱情似海深”的心态发展到一定程度,以此为标杆,拿自己的遭际去比较,后果堪虞。

    这一点,金庸触及过。大侠苗人凤就因为羡慕“别人的爱情”,生生和自己的老婆生了罅隙。他目睹胡一刀和夫人的鹣鲽情深、死生相许,在一次酒醉之后,对新婚的南兰谈起胡一刀夫人: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在火里,她一定也在火里,丈夫在水里,她也在水里。新娘的脸色变了,掩着脸远远奔开。因为在客店敌人的火攻中,他是在火里,她却独自先逃了出去。

    这句酒后真言,在夫妻间投下了阴影。在苗人凤,这只是羡慕和向往,在南兰,却可能感受到的是批评和挑剔。南兰后来的抛夫弃子当然有更直接的原因,但粉碎的瓷瓶往往是从最细微不可见的裂痕开始的。苗人凤不是不爱妻子,只是他看到的、内心深受震动终于令他向往的那种爱, 确实太高标卓立,是一般人的情感际遇中无缘抵达的境界。

    那么多人在高喊“爱不将就”,可是,爱里必然有将就的成分,不是大将就,就是小将就。大到将就一个人未必能跟你同生共死,小到将就TA的饮食起居习性。

    你看到的故事里的爱情,通常还没有经历俗世庸常对生命的剥蚀,这一部分,在你可见的“别人的爱情”里,即使不是被刻意隐匿的,也是自然遮蔽和省略的。远距离的偶像当然可以不将就,跟一个人一起吃喝拉撒睡上几十年,要将就的地方,盈千累万。

    别人家的那个孩子,回到他们家里,也会从云端堕入凡间。别人的爱情,多数也没有在你眼前展示的那么完美。太多对比,过于敏感,会陷入对自己生活状态的不满甚至怨怼中,自怜自叹,最坏的结果是葬送了握在手里的小确幸。

    我没有否认世间存在神仙眷属的意思。有没有无限接近完美的感情和相处?有没有真正非君莫属的“似海深”?我相信有的。问题在于,有此际遇的人,会不会是你?

    冰心说:上帝创造女人,就是叫她来爱的。这句话被很多女性直接修订成了“上帝创造女人,就是叫她来被爱的”。幻想被爱,还得被爱得死去活来、生生死死、来世今生。有没有搞错?我是男人,也会问一句,凭什么?公主病是一种顶容易上瘾的症状,以为自己生来就应该得到最好的。你付出过什么吗?你有没有那么如霞光过目令人永世不忘啊?

    如果你自己不是一个传奇,就不要幻想遇到一个传奇。基本上,我们过的是棋逢对手的人生。你的颜值、魅力、性情、出身、教养、阅历,你大致活成什么样子,决定了你会遇到什么人。还是那句话,你是谁就配得起谁。你配不配得起超出常人的爱情?你配不配得起传奇般的深情?这个问题,其实挺难于面对的。对多数普通人来说,答案会比较尴尬。

    悲观点儿说,就算你真的有这个资本,比如大侠苗人凤,着实该配,这个世界,也还有“运气”两个字呢。

    别人的爱情似海深。如果你没有,那么,不要把胃口吊得那么高。适度地将就,知足地生活,也许可以让一段不怎么似海深的平凡情感,经由流年的灌溉和滋养,慢慢浸出一些陈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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