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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05月19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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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千纸鹤(小说)

李佳琪(20岁)浙江工商大学环境工程专业学生  来源:中国青年报  ( 2023年05月19日   03 版)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母亲唱的自己童年的歌,一直在耳畔回响。

    她望着窗外,一艘超大型飞船正在离开地球,飞向茫茫宇宙,不知道他们会离家多远。

    只有一艘船,这艘船上就是全部,100亿的人类。

    纠正,是100亿人类的脑意识体。连续数次的技术爆炸,使人类成功用量子超算建模大脑,进而让意识摆脱了肉身,以“网络生命”的形式存在。人类因此得到了“进化”,不再有生老病死,占据的物理空间也变小了。因为只是一大堆数据,所以一艘大型飞船就能装得下。

    前进,多少伴随着舍弃。她总觉得,人类这是得不偿失。

    作为技术爆炸和进化的代价,地球已被污染得面目全非,所以全人类是被迫进化,被迫离开地球,去寻找更宜居的环境的。作为曾经的前线科研工作者,她是第一批“被迫进化为数据”的人类,她和绝大多数人不同,她是不想进化的,她不想通过牺牲自然环境促成文明进步与人类进化。所以,她拒绝登船,选择留下。

    然而,全人类,只有自己一人留下。

    十分的安静,只有自己,和地球。

    还有母亲折的千纸鹤。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活了二十几年,生在单亲家庭,她在母亲无私而伟大的爱中成长。每一次生活中碰壁,觉得孤独寂寞、痛苦难受的时候,她就会折千纸鹤。就像以前,每年生日母亲都会为自己折1000只小小的、白白的纸鹤,而她也会折1000只。

    这样就可以实现愿望吧?

    因为感恩母亲,所以她自强不息,为了回应她的祝愿,成为人上人,能够让她骄傲。母亲四十白发,五十就永远地合上了双眼,但她是笑着离世的。母亲很欣慰,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法看到她为她的孩子折千纸鹤。

    她的确憧憬做母亲,憧憬成为母亲那样伟大的人。

    但现在,失去肉身的自己,已经不能再折千纸鹤了。

    折了,也不知道送给谁,自己不可能再有孩子。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既然选择留下,是对这里还有留恋吧?千疮百孔的地球,还剩下什么呢?

    天空已经不是蔚蓝色了,雾霾是灰白色,窗外,也没有千纸鹤,只有尘沙。

    我能做些什么吗?

    她想要实践自己的想法,作为一个网络生物,她可以“触碰”到全球任何一个连接网络的地方,甚至是物件。因为地球上已经没有人了,各种网络连接的权限设置和安保防火墙也形同虚设。她只需一个念想,就用自己意识的网,网住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她发现,自己很自由,因为没人管自己,自己可以做到很多事情。

    像一个神。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她看到天空,想到太阳,想到光和热,想到能源。

    她关闭了不必要的用电设施,切断了各类污染源,进而保证各种清洁可再生能源可以持续运送到需要的地方。数量有限的机器人被分配到了发电厂保证机组的正常运行,还有一些被分配到云端数据处理中心,保证自己在运作的时候不会突发意外断网。

    控制机器人的时候,是数量巨大的多线程精细操作,但她只感觉,那是自己身体的延伸,是一部分——就好像是自己亲手去完成这些工作,很亲切。作为网络生物,即使是和“硅基生命”(机器人)之间,这种碳基的感情依旧存在,她很庆幸。

    就像是与子女的血肉相连。

    随后,流水线的轻工厂恢复了运作。在合理运用资源、不造成污染的前提下,数量巨大的机器人被制作出来。完成全球内的清理后,她便开始让地球自己慢慢恢复自然领土。

    慢慢恢复真的需要很多时间,但是没关系,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过去了几百年,当看到久违的白鸽飞过,日光照亮蔚蓝色的天空时,她知道,自己正一步步靠近目标。她完成了歌词的前半部分,天空是蔚蓝色,然后,她要完成后半部分,窗外有千纸鹤。

    她种下树苗、培土、施肥、浇水,默默祈祷。然后,她看着阳光和雨露轻轻洒落,看着树苗发芽、生长、拔高,抽出嫩叶。她看到花蕾绽放,结果,种子落下,生命开始新一轮美好的延续,心中顿时萌生出原始的冲动。

    如果天空重新澄澈,如果大地复苏新春,如果沙漠化为森林,如果河流淌过戈壁,不是因为自己是神,拯救了世界,而是因为,自己是母亲,只是呵护它成长。

    自己有爱,和母亲一般,拥有给予的、无私的、伟大的爱。

    爱是原始冲动,是祝福,爱就是想给树折千纸鹤,祝福它。

    说起来有些讽刺,她本来是要砍了这些树,做千纸鹤的材料,也就是纸的,现在却想给这些树折千纸鹤——她自嘲地笑笑,心情顿时明朗了很多。

    有一种骄傲、自豪、成就感。

    当年母亲看到自己成长,也肯定这样欣慰吧。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似乎都有了,但好像还差些。

    还差什么呢?

    差“窗”。

    人。

    机器人是折不出精巧的千纸鹤的,就算能,也没法折出1000个各不相同、带有祝福愿望的千纸鹤。只有人带着祝福和爱许下愿望,千纸鹤才有灵魂。

    远去的那些人,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她曾经给他们的飞船发送了信息,告诉他们地球上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回来,但一直没有得到答复。

    地球上,还有人吗?

    应该有的。

    她控制机器人从医院的冷库里取出了保存多年依旧完好的人类受精卵,将要放进培育仓的时候,陷入了沉思。

    自己恢复了自然,那么,要恢复文明吗?

    如果文明重新开始,那么,人性是否也会重蹈覆辙?他们膨胀的一己私欲,会不会再次摧毁了自然呢?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情况,自己要如何应对?

    人和自然的矛盾在什么地方?人类生存,或者说生活,所需要的空间太大了吗?

    出去找生存空间的那些人杳无音信,或许失败了吧。

    宇宙中没有第二个家,人类只有一个摇篮,名为地球。

    所以,能多一点给人类生存的空间吗?人类会好好珍惜的。

    神,不,是母亲,会再给孩子一次机会,无数次。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宇宙的光在大气里散成蔚蓝色,也就是天空。黑色的宇宙里,曲率可以把空间量子扭曲成斜坡,于是飞船沿着斜坡加速,就可以达到光速。她当年研究的时候,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现在,可以拿出来尝试了。

    用曲率把空间扭曲到极致,进而撕破,溃散的量子会在平面下重新聚集成泡膜,下沉后又上浮,黏在重新聚合的界面上。巨大的能量先转化为质量,然后巨大的质量再转化为曲率极点和量子泡,包裹形成全新的空间。这就像是水下的气泡上浮,或者细胞的“胞吞胞吐”,只不过这些小泡产生后不会又消失,只是附着、存在着,也可以供人进出。

    唯一缺少的是大量的能量,然而曲率飞船之前,人类已经完全掌握了人工核反应,换句话说,掌握了可控核聚变和可控湮灭。正反物质接触产生的湮灭会把质量完全转化为能量,无论从宇宙何处收集物质,转化为能量都是足够的。

    于是,她一个人完成了亚空间构造技术的发明。

    她在地球上开了无数个“窗”。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从外太空观察,地球像一个从未被污染的、漂亮的蓝水晶,慢慢地转动着。

    亚空间中是美好的自然小世界,它的量子背景是蓝色,与天空一样的蔚蓝色。她不知道为什么是蔚蓝色,只感觉,看着很欣慰,就像看着那些在亚空间成长的孩子一样。

    亚当和夏娃们生活在伊甸园,这里有蔚蓝色的天空,伊甸园的世界经过5000年的时间,完全治愈了伤口。只有需要的时候,他们才去外界,以狩猎的方式获取所需资源。探索时看到那些古老的前代文明遗迹,他们也逐渐从古籍文献中了解到新世界创世纪的故事,认识到自己是那批人的后裔。

    他们开始寻找开创新世界生命原点的神,于是他们找到了那些工厂,那些机器人,还有那座云端数据中心。这些一直被完好保存的遗迹指明了真相,于是她也没法继续隐藏身份,她知道,自己选择成为网络生命,自己选择恢复自然和文明,一旦成功了,最终就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成为信仰,被奉为神,传颂万代。

    折1000个白色的纸鹤,神就会实现你的愿望。

    有了这样的传说。

    自然母神,创造出了一个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世界。

    但是,只有孤独痛苦、悲伤绝望的时候,人才需要向神祈祷。

    你们可以折千纸鹤,但请不要放弃爱,请不要绝望。

    这个美好的世界不需要神。

    她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们,这样宣告他们对人神信仰的终结。

    最后的最后,她重塑肉身,褪去神的千万华光与浓墨重彩,重新为人。

    人性,母性,神性,母性,人性。

    由平凡,转向伟大,达到顶峰,再重为平凡。

    其名为爱。

    她最终得以实现最初的愿望。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小女孩的她,回到母亲的怀抱,轻声呢喃。

    久违地折了1000个白色的纸鹤,1000个安静的祝福,1000个,爱的愿望。

    成家后,她有了孩子,也是个女孩,她成为一个母亲,教她的女儿折千纸鹤。

    她把这份爱和祝福,一代代传递下去。

    她唱起那母亲曾经唱过的歌,唱母亲,唱童年的歌。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陪我弹琴写歌,每一分每一刻。

    写下了一首歌,是送给妈妈的。

    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多久,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如果时光倒流回那一分钟,落地的瞬间,我哭了,你笑了。

    Dear fairy I I I love you

    Dear beauty I I I love you

    Dear heroine I I I love you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母亲,你是我所爱的千纸鹤,我一生的祝愿。

李佳琪(20岁)浙江工商大学环境工程专业学生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3年05月19日 03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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