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蔡佳灵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一群樽海鞘（一种链状浮游生物——记者注），身体上附着30多只小章鱼。在漆黑的深海里，小章鱼们像搭乘着一辆“银河列车”，缓缓漂流。这是她拍到的最神奇的一幕。

　　后来她把在深海夜潜时拍摄的浮游生物影像发布在自己的抖音账号@homoplankton上，评论区瞬间引发热议。有人说：“原来深海长这样！”还有人说：“比科幻片还震撼。”蔡佳灵笑了。她想，自己做的事，终于被看见了。

　　这并非个例。抖音平台上，LabTour（实验室漫游，是一种以“第一视角”沉浸式体验科研过程的短视频形式）正在悄悄走红。一群年轻的硕博生拿起手机，用第一视角带网友沉浸式逛实验室、做实验、拍深海。原本“高冷难懂”的科研，在他们镜头下变得真实、可感，甚至有点“上头”。

　　这是在学术论文上看不到的

　　蔡佳灵是1997年出生的重庆姑娘，她的深海探索故事，起源于大学的一堂课。

　　大一那年，她在弗吉尼亚大学上海洋生物学导论课。教授讲到“浮游动物垂直迁徙”现象——亿万只浮游动物每晚从深海穿越几百米来到浅海，天亮前再返回。听到这个现象的那一刻，蔡佳灵觉得“像闪电打通了任督二脉”。她没忍住，当场打断了教授：“您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只要在天黑之后随便找片海，浮游动物就会向我‘走’来？”教授愣了一下，说：“理论上，是这样的。”

　　这也成了她此后数年的执念。那节课之后，她开始疯狂搜寻实践这个想法的办法。答案是黑水摄影：一种夜间在远洋海域通过水肺潜水悬浮拍摄、利用灯光吸引浮游生物的特殊摄影形式。她用了一周，从一个不会游泳的小白，考下了潜水证。又花了一年时间持续训练。

　　第一次下潜，激动大于恐惧。潜水店的小船把她带到离岸边一两千米的地方，水下几百米深。工作人员往海里抛下一个浮标，浮标下面绑着一根30米长的绳子，每隔5米挂着一盏巨亮的灯——那是潜水员在水下唯一的参照物。下水之后，她很快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她看到了漂亮的章鱼幼体、看到了像蝴蝶一样的海螺、看到了无数只在文献里见过的生物。“很多生物虽然我是第一次见，但它对我来说不完全是陌生的。我心里想的是：原来是你呀，我终于见到你了。”

　　但她拍过的最特别的一张照片，是在一片“废墟”里。2020年年初，菲律宾塔尔火山喷发，火山灰飘散到阿尼洛海域。蔡佳灵在黑水夜潜中，遇到一只雌性纸鹦鹉螺停留在一根漂流木棍上。她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水中微粒像深海里下起了雪。她把这张照片取名为《雪夜》。那时她并不知道，这张照片有一天会帮她打开一扇门。

　　本科毕业后，蔡佳灵进入哥伦比亚大学攻读进化生物学硕士，然而硕士毕业后，她一度陷入求职空窗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将《雪夜》投给了海洋摄影大赛，这张照片拿下了海洋摄影大赛全球总冠军，她也因此收到了南极深海科考船项目工作的邀约。

　　后来因为个人原因，她不能出远门，无法继续黑水摄影。闲暇之余，她翻出硬盘里那些“没有烹饪过的素材”，顺手发到了抖音账号上。她用第一视角带网友“沉浸式”夜潜，灯光扫过的地方，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浮游生物，像外星生物一样在镜头前游动。

　　播放量暴涨，私信涌进来。最让她触动的，是有人说：“我们喜欢你讲故事的视角，你在介绍生物的同时，会把自己的成长经历放进去。这是在学术论文上看不到的。”

　　她这才意识到，用个人视角讲科学故事，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如今，蔡佳灵以自由海洋生物摄影师和抖音科普作者的身份活跃。她希望自己做一名“科学传播者”，让更多人看见深海的世界。“好奇这个东西，会让现在还在读初高中的学生，开始萌生一个‘我也要成为海洋生物学家’的念想。”她不需要每个人都能潜入深海。只要能让人在手机上刷到那个“银河列车”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一秒，就够了。

　　“随手一拍”引来700多万人围观

　　唐豆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随手拍的一条十几秒的视频，会在抖音上引来700多万人围观。

　　他是陕西师范大学材料与化工专业的研二学生，研究方向是原位固化可注射蛋白水凝胶。通俗点说，就是一种可以注射进人体、在特定位置固化成型的材料。

　　在此之前，他的抖音账号@唐先森不荒唐里大多是自弹自唱的视频，点赞只有十几个。和其他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这里只是他记录生活的一个小角落。

　　改变发生在研二的那个秋天。那段时间，唐豆豆正处在读研以来最迷茫的阶段。课题组实行打卡制，早上8点半到实验室，晚上11点才能离开。每天的生活就是移液、配液、测试材料性能，在工位和实验室之间两点一线。刚进组时什么都不会，一个仪器要完全学好需要花很长时间、很大精力。更让人沮丧的是，实验经常没有进展。“有时候做着做着就忘了自己配了多少溶液，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导师给他的课题是研发一款可注射水凝胶，要求能够打入人体后固化，用于药物缓释。这个课题他前前后后摸索了大半年，试了无数次条件，失败了无数次。直到有一天，他突发奇想：要不要精细化一下浓度配比？或者接枝一些别的成分？就是这个小小的改变，效果突然就出来了。水凝胶从液态变成固态的过程顺滑、可控，固化效果也达到了预期。他第一时间把导师叫过来看，导师摸了摸样品，说：“实验做得不错。”

　　那天他掏出手机录了一段，发到抖音上，然后就忘了这件事。第三天晚上，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打开一看，视频播放量已经几百万了。“我当时蒙了。”唐豆豆回忆，“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实验现象展示，没想到大家这么感兴趣。”

　　但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评论区里藏龙卧虎。有人说能不能用这个材料做伤口敷料，促进愈合；有人提议用作医美填充材料，替代玻尿酸……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条私信，来自解放军医学院的一位博士生，认真和他探讨将水凝胶用于“窦道伤口”治疗的可能性。所谓窦道伤口，是人体内一种狭窄的、很难用药物直接抵达的创面，传统手段几乎束手无策。如果这种可注射水凝胶能包载药物、精准填充并缓释，或许能打开一扇新的门。

　　“那一刻突然就有了使命感。”唐豆豆说，“感觉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人了。”紧接着，中国人民解放军中部战区总医院的博士生也找上门来，探讨将水凝胶用于3D打印人体气管的细胞外基质替代。华中科技大学的合作，则是导师帮他牵的线，希望将水凝胶用于男性避孕。

　　一条短视频，像一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刚进课题组的时候压力很大，实验经常没有进展，最初想法很简单，就是拿个文凭去找工作。”唐豆豆说，“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想接着深造，跟导师说了想去北京读博。”心态的转变，并非一蹴而就。做出材料后的激动、抖音上源源不断的评论、接踵而至的合作机会，这些小小的成就感一点点积累起来，慢慢把他从迷茫里拽了出来。

　　如今，他日常作息依然是早上8点半打卡、晚上11点离开，实验的主旋律也没变——枯燥、重复、漫长的等待。但他不再觉得麻木。他有了明确的方向，知道自己每天要做什么。实验室门外，他开始带着三个本科生做实验；微信上，他要和各种合作方沟通实验方案；抖音评论区里，一群人催他更新、问他实验进展。

　　“每次发视频，评论区都有人鼓励、有人期待。”他说，“这种被关注、被认可的感觉，挺开心的。”

　　网友就是我的审稿人

　　在抖音平台上，聚焦LabTour的年轻创作者还有很多。

　　包天强是上海海洋大学一位博士三年级学生，与唐豆豆的机缘巧合不同，他的短视频之路始于一次主动的选择。2025年年初，他参加了一次长达60多天的西太平洋科考之旅。茫茫大海上，采样、记录、重复，日子过得简单且充实。

　　“搞科研就是要坐冷板凳，要耐得住寂寞。”他说，“有些研究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有收获。”

　　正是那趟科考，让他萌生了一个念头：把这些经历拍下来，给自己的读研生涯“埋下彩蛋”。他不想等到毕业多年后，才发现那些日日夜夜已经模糊不清。

　　2025年4月20日，他在自己的抖音账号@不知名PhD上发布了第一条抖音视频，记录自己的科研日常。第二条视频就火了，播放量超过百万。

　　他的视频有一个特点：经常不说话，不配乐，只有实验器材的声音——移液器的按压声、离心机的运转声、培养皿的开启声。

　　“每次更新视频，我都有论文投稿一样的兴奋感。”他说，“网友就是我视频的‘审稿人’，我特别期待他们的‘审稿意见’。”

　　这份“审稿意见”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实在、更专业。多名海洋科研领域的同行、学子通过抖音联系他，围绕海洋生物的基因工程、实验操作等专业问题开展交流。他和自然资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的研究者建立了长期联系，共同探讨实验难题、分享实操经验。

　　最让他意外的是，有一次他的视频截图甚至被用作了某所学校的考卷试题。“那一刻觉得，自己做的东西真的在被看见、被使用。”他说，“不只是娱乐，是真的进入了课堂。”

　　但镜头之外，科研的真实面貌远没有视频里那么“治愈”。日复一日的重复操作，无数次精细操作换来的未必是理想结果，即便步骤无误，实验失败也是常态。有时候忙了一整天，打开培养皿，什么也没长出来。

　　“搞科研就是要坐冷板凳。”他从不回避这些真实。在他的视频里，你看不到刻意的美化，只有实验室本来的样子：枯燥、漫长、充满不确定。“我就是想把科研最真实的模样记录下来。”他说。可也正是这种真实，打动了很多原本对科研一无所知的人。

　　“大多数人其实不太了解海洋科学是干什么的。”包天强说。短视频是一个窗口，让那些从未见过大海深处的人，第一次看到了海底沉积物的样子、海洋细菌的培养过程、科考船上的真实生活。“我非常鼓励大家能够参与到这个行业中来。”他说。

　　采访结束那天，他没有放下手机，而是把它重新架在实验台边上，镜头对准培养皿，按下录制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