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提出一种区分:通过数学运算可以得出计算结果,而经由涌现性的评估过程才能作出判断,这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这一区分在当今时代尤为重要,因为它揭示了抽象运算过程与有意识思考过程之间的差异。计算可以由一个无感知的实体(例如算法)按照一系列步骤执行,以达成某个目标。人类已经创造出能够以远超个体能力的规模和速度进行计算的机器。然而,判断则不同,它需要一个具备意识的存在,一个能够运用辨别力和感知能力的主体,才能得出具有权威性的见解。
计算:抽象与确定性的领域
计算在封闭的、基于规则的系统中运行。它遵循严格的形式逻辑,将输入信息按照预定步骤处理,从而得出结果。这一过程并不需要对问题的本质有任何理解或感知,它只是执行任务。本质上,计算是一种抽象化的过程——它将复杂的现实简化为符号、数字和关系,以便进行可预测的操作。
机器在计算方面表现卓越,它们可以处理海量数据、识别模式、优化结果,这些都令人类相形见绌。然而,无论计算机的计算能力多么先进,它们依然与意义本身无关。一台机器可以基于历史数据和概率模型得出最佳的股票投资方案,但它并不“理解”风险、经济不确定性或人类的愿景。计算的输出完全取决于输入数据,但它缺乏超越数据本身的内在语境。
例如,考虑一个简单的计算——确定一群人的平均收入。结果可能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但这个数字本身并不能告诉我们关于更广泛背景的内容——例如收入的分布、社会经济因素,或者收入差异背后的原因。它仅仅反映了计算中使用的数据,而没有意识到这些数据背后的人类、社会或经济影响。
这种缺乏语境的情况是纯粹计算系统的一个根本局限性:虽然它们能够处理大量数据并产生有价值的见解或预测,但它们无法考虑超越数字或统计参数的含义、价值或复杂性。语境需要人类的解读、反思和判断,这为计算结果增添了深度和相关性。
判断:有意识的解释性活动
与计算不同,判断是一种评估过程,它需要知觉、经验以及对情境的整体理解。判断不仅仅是得出正确答案的问题,它涉及权衡利害、分析复杂价值观,并在模糊性和不确定性之间作出抉择。
计算遵循线性、预定义的结构,而判断是动态的,它融入了经验、道德推理、情感以及无法完全量化的因素。例如,法律案件往往涉及计算,像是确定经济损失、评估赔偿金额、衡量统计概率,但最终的判决并不能仅仅用数字来决定。在人身伤害案件中,经济损失(如收入损失和医疗费用)可以精确计算,但对于非经济损失(如精神痛苦或生活质量下降)的评估,则需要人类的判断。同样,在刑事法律领域,风险评估算法可能会预测再犯的概率,但量刑决策必须权衡个体情况、道德责任以及超越统计可能性的司法原则。法官必须理解正义、先例、意图和伦理等因素,而这些考虑并非任何算法能够独立完成的。
判断必须综合那些无法完全归约为形式逻辑的因素,因此,它本质上是一种人类(或者至少是有意识的)能力。判断的关键方面,除了上述的情境理解,还包括:
道德推理,涉及个体或群体决定什么是对与错、公平与不公平、正义与不正义的过程。这个过程超越了逻辑分析或事实确定;它需要权衡竞争的价值观、情感和社会规范,以作出符合道德标准的决定。
同理心,判断不仅仅是理性分析的结果,也受到情感的深刻影响。特别是在复杂或模糊的情境中,同理心往往在帮助我们理解他人、作出公正决策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深思熟虑与直觉,是人类判断中至关重要的两个元素。深思熟虑使得决策更加理性和全面,而直觉则依赖于潜意识的处理和经验,能够帮助人们迅速作出判断。有效的判断通常涉及两者的和谐互动,直觉引导决策过程,而深思熟虑提供必要的结构、分析和推理。
这些因素——情境、道德、同理心和直觉——使得判断成为本质上的人类过程。形式逻辑虽然重要,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判断需要一种有意识的、反思性的,且往往是深具个人性的参与,来处理人类生活和社会的复杂性。
时间在判断中的关键作用
时间对判断至关重要。计算只要参数正确就可以瞬间完成,而判断却需要时间来展开。它涉及吸收、反思、再评估,有时甚至需要怀疑和修正,非耐心所不能为,并需要允许理解逐步发展。人类思维并不像预设的算法那样运行,而是在时间的作用下不断适应、演进和深化。
“时间距离”这一概念在判断中非常重要,因为人们通常在有时间退一步,思考自己行为的广泛影响时,才能作出更理性和更符合伦理的决策,尤其是在考虑长期后果时。
此外,判断的质量往往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提升。道德洞见、艺术理解或哲学思考并非来自快速计算,而是源于持续的参与、经验积累和智慧沉淀。我们对此有着直觉性的认知——伟大的文学作品、法律判决和伦理难题都需要时间来思考,而机械的计算并不需要。
计算与判断的区分在当代的重要性
在当今时代,人工智能和算法决策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许多人认为,机器既然能够进行计算,就意味着它们也能进行判断。算法可以预测、优化和自动化,但它们无法深思熟虑、理解情境,或体验其结论所承载的道德重量。我们必须认识到计算的局限性,计算能力并不等同于判断能力。如果缺乏这种认知,我们可能会将本应由人类审慎思考的责任交给那些无法真正理解的系统。
因此,坚持这一区分不仅是学术上的探讨,更是对人类能动性的必要捍卫,尤其是在算法治理的时代。纯粹的计算如果缺乏判断,可能带来高效却缺乏智慧,优化却缺乏伦理,自动化却缺乏责任感。判断需要意识、时间,以及对意义的深入理解,而这些是任何纯粹的数学过程都无法复制的。通过清晰地区分计算与判断,我们重新确立了人类意识在决定世界走向中的独特作用。
(作者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胡泳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5年03月23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