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徽青年刘腾博总在经历小概率事件:他12岁时确诊了白血病,是村里第一个得这种“怪病”的人;幸运的是,江苏南通女教师闾蓟敏造血干细胞以数十万分之一的“非亲缘”概率与他配型成功,移植后又帮他闯过5年生存率的关卡,他们还是南通市20年来唯一一对见面的“捐受者”。
20年间,这对捐受者以母子相称,彼此照应。他们经常走动。“儿子”给“母亲”写信,刘家人把羊肉、板栗、家里种的苹果和梨、手工挂面寄去江苏。“母亲”有段时间每个月都资助“儿子”1000元的学杂费,她的家人也成了“儿子”的家人。

刘腾博至今记得,黏稠的造血干细胞混悬液顺着静脉进入身体后,他慢慢恢复了食欲,离开了没有窗户的无菌仓。那时他梦想“结婚生子,有普通的工作”,后来他升学、恋爱、打工、买房,体验着普通人的“重要时刻”:他曾深夜与女友“煲电话粥”,也曾躺在沙发上欣赏自己装修的新房子;他看着侄子从哇哇啼哭长到高出他半头,晚上还是要挤着和他一起睡——所有那些活着的滋味,他都留恋。
2025年6月,小概率事件再次发生,刘腾博确诊舌癌。闾蓟敏得知消息后,感到“天都塌了”。这位“母亲”要再救“儿子”一次。

“你命中注定要做这件事”
2003年,闾蓟敏28岁,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也是一个4岁男孩的母亲。她留着刺猬一样的短发,走路带风,是单位的“学科带头人”。丈夫刘军说,相比“雷厉风行”的妻子,自己更爱掉眼泪。那年,夫妻俩偶然看了电视节目《同一首歌·走进天津血液病医院》,一起掉了很多眼泪,他们决定登记造血干细胞捐赠。
在临床上,造血干细胞非亲缘“无关供者”与患者配型成功的概率是极不确定的几百分之一到几十万分之一。然而两年后,“确定性”出现了。闾蓟敏收到通知,她很可能救活一个12岁的白血病患儿。
刘腾博离开安徽农村老家,到南京治病,他第一次看到车水马龙的街道,第一次吃肯德基,第一次在超市里迷路。如果无法找到匹配的造血干细胞,他的存活期可能只剩三四年。母亲郭广金记得,那时儿子曾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在城里买房子,把你们接进来住”。而她只能偷偷抹眼泪,心想,“我的好孩子,你哪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她和丈夫从没想过放弃生病的儿子。丈夫在南京的工地卖力气,一天挣80元。刘腾博每天要去医院注射药物、抑制白细胞增长,一针就要25元。一家人晚上住在工地,白天坐着公交车去打针,“只坐1块钱的,两块钱的那班都不坐”,郭广金回忆。如果没赶上1元票价的那班,刘腾博会懂事地对母亲说,“我自己去,还能省两块钱。”
机会奇迹般出现了。一家企业的董事长为他捐赠了大部分医疗费用;中华骨髓库也传来好消息,闾蓟敏和刘腾博的造血干细胞6个位点完全吻合,是最理想的移植条件。而刘腾博和亲生母亲只有3个位点吻合。
闾蓟敏的母亲曾反对她捐献,担心损害女儿的健康。得知对方是个12岁的孩子后,老人同意了:“你命中注定要做这件事。孩子是家庭的希望,孩子没了,那个家也垮了。”
在江苏省人民医院,分离造血干细胞的过程持续了5个小时,中间机器出了点小问题,闾蓟敏急得哭了起来,“害怕影响采集质量”。
闾蓟敏体内分离出的110毫升造血干细胞混悬液,注入刘腾博体内,就像“种子种进去”。移植手术两个星期后,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告诉闾蓟敏,“种子发芽了”。刘腾博出院前,闾蓟敏的丈夫刘军曾去医院偷偷看望过这个孩子。正值中秋节,他提着营养品,自称是记者,隔着无菌仓,远远地看了一眼。
根据“双盲原则”,受捐者和捐赠者两年内不能见面。闾蓟敏在红十字会给她的一张照片上看到了那个“身体里流着我的血的男孩”。12岁的他和母亲站在长江大桥上,瘦瘦小小,眼睛亮亮的。照片里没有显示的是,这个男孩因为移植了她的造血干细胞,连血型都变得和她一样。
刘腾博记得,后来每一次去南京复查,家人都会询问江苏省红十字会,有没有机会见到“救命恩人”。如果供受双方提出见面申请,审核后可以在红十字会的见证下见面。2006年,江苏省红十字会成立五十周年纪念大会上,他们获特批见面,第一次拥抱对方。此前发生过供方向受方索要高额报酬、受方要求供方二次捐献等事件——从2004年到2025年,南通124例成功捐献造血干细胞的供受者中,只有闾蓟敏和刘腾博见过面。
闾蓟敏记得,当时她握着刘腾博母亲郭广金的手,提了两个想法。第一,孩子原名刘梦,寓意不好,不要“只留下梦”,建议他改成“奔腾万里的腾,博大的博”。第二,闾蓟敏说,“孩子要能上学,不管读到什么程度,一直读下去”。

“先成人再成才”
回到学校后,刘腾博一改儿时调皮的性格,初中班里60个人,只有7个人考上高中,他就是其中一个。高中之后,他给每月资助他1000元的闾蓟敏写信:“……学习成绩总是提不上去,每次考试都考不高,甚至有时还考不及格,这令我很苦恼、很苦恼……不过妈妈你也不用担心,我相信我自己,我的学习成绩一定会提上去的。”闾蓟敏让他别急,“先成人再成才”。
刘腾博迫切地想追上同龄人。患白血病后,他在南京治疗了3年,回到学校时,年纪比同届的学生都大。他的同龄人有些没上高中,已经有了车和房,“而我还是个学生”。考上合肥一所大专后,他拒绝了闾蓟敏的资助,也没再花家里的钱。他先是在学校食堂兼职,一天挣25元;后来他把宿舍里的柜子改成杂货摊,跑上跑下给同学送货,一年就攒了5万元,“第一次感受到赚钱的乐趣”。
大专毕业后,他拿攒的钱承包了一个快递站,一天要处理1万多件快递。后来各平台之间竞争激烈、单价越压越低,他就把站点转出去,改做水果运输。农户白天采摘,他晚上装车拉货,一天经常睡不够4小时。有一个深夜,他开货车等红灯,累得不小心睡着了,直到后车司机来敲他的车窗。夏天他白天开卡车送水果,半夜爬起来去农田里抓黄鳝卖,密密麻麻的蚊子往他脸上飞,他只想多赚点钱。
身边人对刘腾博的评价是“好脾气”“能吃苦”。他在一家公司做销售时,大家喜欢叫他“刘小”。同事孙贵东解释,在家乡话里,“小”的意思就是做什么事都比较谦和,“就是在他那里,你都是他哥哥,你怎么说都可以”。最苦最累的活儿刘腾博抢着干,经常一天开车100多公里,把一车机油运到四五十个客户那里。他很少和人起冲突,去难缠的客户那里要欠款,眼看要吵起来了,就对同事说,“走吧,明天再来聊”。
“他对自己很抠,对身边的人又很好。”刘腾博堂弟说。有一次临近过年,堂弟跟刘腾博感慨“没赚到钱”“年龄大了,活得很失败”。刘腾博发来一张星空的照片,安慰堂弟,“只要你愿意做,好的结果就在不久的将来”。
在他平淡忙碌的生活里,爱情的滋味是最“甜”的。他会连续几个月给异地的女友点早餐,晚上一边在快递站扫描快递、一边和女友打几小时电话。刘腾博记得,第一次线下见面是他偷偷飞到福建,捧着花,“心很慌”。一年后,两个人在安徽结婚,闾蓟敏因为带高三的课,没能到现场。刘腾博给闾蓟敏打视频电话,边说边哭:“如果不是你,真的没有我的今天。”
20年后,在刘腾博家中,霉斑爬上了受潮的墙壁,挂在墙上的“恩人”闾蓟敏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看上去依然崭新。“我有两个儿子,别人让我用一个儿子救另一个儿子,我都舍不得。”郭广金抚摸着相框说,“更何况人家只是陌生人。”
2006年冬天,闾蓟敏带着儿子“蹦蹦”刘品暄,第一次来到刘腾博位于安徽的家。那天刚下过雨,路面泥泞,但鞭炮响了一路。“比别人家娶媳妇、接孙子还要高兴。”郭广金说。刘家的左邻右舍都对闾蓟敏说谢谢,刘腾博的堂弟回忆,“她是整个家的贵人,就像教科书上的人”。
闾蓟敏记得,刘腾博家的老房子屋顶很高,屋里很冷,村里所有德高望重的人都来迎接她,大家围在一起烤火。闾蓟敏一家三口的照片,被装进相框,挂到屋里最显眼的位置。闾蓟敏和刘腾博在纪念大会上拥抱的照片也被郭广金从报纸上剪下来,塑封起来。

“但我觉得值得”
刘腾博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侄子小时候还是胖乎乎的圆脸,现在变成了长脸,还高过他半头,会给他盛饭、倒水,过年给他磕头。他感觉自己变老了,但他享受这种慢慢变老的过程。
2025年年初,刘腾博发现舌头下面长了硬币大小的口腔溃疡,没当回事。12岁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之后,由于排异反应,刘腾博经常长口腔溃疡。舌头是人体神经最密集的部位之一,但刘腾博早已习惯了嘴里的痛楚。一长溃疡,他就卷起舌头,用单侧的牙齿咀嚼食物。又过了几个月,哥哥刘洋和他吃饭,发现弟弟的表情有些痛苦,说话还吞字。他仔细看了弟弟的口腔,让他去医院检查。
“情况不是很好。”医生说,让他们去大医院再看看。母亲郭广金一出诊室就哭了,刘腾博还安慰母亲,“可能是良性的”。在南京市口腔医院,刘腾博确诊了舌癌,已经发展到中晚期,最后的治疗方案是,切除90%的舌头。“我心里一下回到20年前。”郭广金抹着眼泪说,“南京是我伤心痛苦的地方。”
得知消息后,闾蓟敏对同事说,“今天你们不要理我”。她大哭一场,哭完了,就帮刘腾博四处打听医院。她的一名学生家长碰巧在江苏省肿瘤医院进修,告诉闾蓟敏,江苏省肿瘤医院和南京口腔医院有合作,刘腾博在肿瘤医院手术后能够直接去口腔医院放疗,流程更为方便。
闾蓟敏的学生都喜欢喊她“闾妈”。“闾妈”看重家访,她曾经驱车30多公里去学生家里调解家庭矛盾。她所在的学校,不少学生来自外省、跟随外出务工的父母来到江苏,她班里,生活在重组家庭和单亲家庭的学生有三分之一。她有一张自制的表格,记录每一名学生父母的工作类型、性格、家庭关系等,“48个学生有48种对待方式”。
“当老师就是在经营关系。”她很清楚,学生能看出老师“是不是只关心成绩”。班里教室的后墙上,没有成绩排名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贴着一串小贴画:一个“大拇指”的意思是“上一本线”,一个“皇冠”是总分超过500分,一个“小红花”是“相比之前进步了”。

“别看他们都是大孩子了,贴贴纸的时候,还是很骄傲的。”闾蓟敏的柜子里还有AD钙奶和棒棒糖,用来奖励回答问题的学生。
她在办公室里接受采访时,一名学生课间跑进来,撒着娇说自己肚子不舒服,掀起衣服就给她看秋衣上贴的暖宝宝。她让学生去医院看看,念叨着“是不是维生素吃少了”,她指着自己桌上的水果问:“你想要猕猴桃还是香蕉?”她喜欢和孩子们相处,“你用真心对他们,一定能换来他们的真心”。初中升高中的暑假,她让家长监督学生运动打卡、做家务打卡,“学习重要,但不能只有学习”。
办公室里的年轻教师叫她“师傅”。一次有家长因为误会责骂年轻教师,她“啪”地推开门,“三下两下就把对方镇住了”,“感觉她在,心里就有底”。
“我就是个强势的人。”闾蓟敏承认。在刘腾博去哪家医院治疗舌癌的问题上,她和刘腾博的哥哥刘洋争论过:刘洋想让弟弟去上海治疗,但医院病患多,挂号和手术排期都较为困难;闾蓟敏建议在南京治疗,江苏省肿瘤医院排名不算最高,但能尽早手术、后续治疗也更便利。有朋友劝她,别介入太深,万一治疗结果不理想,“人家会不会怪你”。“有些责任是必须自己承担的,甚至要冒风险的。”她说,“但我觉得值得”。

“妈妈我挺过来了”
刘腾博的舌癌切除手术最终在江苏省肿瘤医院进行。术前,医生告知他,可能丧失味觉和语言功能。“他脸色越来越暗”,堂弟回忆,刘腾博一个人跑到病房外的楼梯间,蹲在那里哭,努力不发出声音。后来刘腾博说,他很希望能晚10年再生这个病——他刚结婚一年,刚住上“小区房子”,一切才刚走上正轨。他说那是“刚上高速,车胎破了”。
他甚至对是否手术产生了动摇。为了让弟弟安心手术,刘洋赶去上海咨询了另一位知名专家,直到对方给出了同样的治疗方案。恐惧失去味觉的刘腾博曾一个人偷偷跑出医院,吃了一碗黄焖鸡米饭。他还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在老家照料两个侄子,无法来南京陪他。“如果我今天不打电话,我害怕以后再也不能叫你爸爸。”
那场手术持续了13个小时,手术室外,人们揪着心。手术结束后,刘腾博没法说话,胳膊都很难抬起来,只有手指能勉强运动。他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妈妈我挺过来了!谢谢你”,还画了一个笑脸,把照片发给闾蓟敏。过了几天,他有力气坐起来,又自拍了一张发给闾蓟敏。照片里他颈部插着呼吸机、下巴上的黑色缝线蔓延到脖子,“这下丑坏了”,他写道。
“哥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闾蓟敏的儿子刘品暄比刘腾博小6岁,刘腾博这次住院前,他们有时会交流工作上的烦心事。他去看望这位哥哥时,发现对方说话比较困难,只能打字和亲人交流,郭广金不识字,母子俩交流费力,刘品暄就买了一部有文字转语音功能的手机给哥哥。
刘品暄说自己不嫉妒妈妈给出去的爱。“从血缘上,腾博哥哥也是妈妈的亲儿子,毕竟他的血液来自她的造血干细胞。除此之外,我妈还有数不清的干儿子和干女儿。”他记得,去年中秋节,家里的门铃响了又响,闾蓟敏2020届毕业的学生来看望,他们用自己的第一笔工资买来水果、月饼。
一些闾蓟敏的学生还给刘腾博捐款。手术费要10多万元,刘腾博的积蓄所剩无几。闾蓟敏帮他转发水滴筹链接并配文,“这是我苦命的、坚强的、勇敢的、懂事的安徽儿子。最怕求人的南通妈妈,想方设法找了医生,给的几万元也只是杯水车薪。感谢相助,感谢转发!”一天半的时间里,闾蓟敏就收到了100笔转账,约6万元。还有很多人匿名在水滴筹继续捐款,其中包括她现在班里的学生。达到手术所需金额后,刘腾博关闭了水滴筹,也谢绝了后续的捐款。
住院期间,刘腾博给闾蓟敏和亲戚朋友“汇报”身体恢复的过程,“新植皮的舌头触感很弱,颈部和下颚的刀疤肿胀也较前两天有些好点”。医生从刘腾博大腿上找了一块皮肤移植到口腔,作为他的“新舌头”,虽然不能灵活转动,但有助于他恢复语言功能、维持口腔结构。术后初期的营养供给要靠鼻饲,导管会碰到伤口,灼痛会一直烧到他的耳后根。30次放疗后,副作用让他瘦了10多斤。
判断癌细胞是否转移的报告没出来时,刘腾博白天安慰亲友,夜里一个人辗转反侧。他不敢跟母亲交代后事,深夜给闾蓟敏发信息:“我这辈子受太多他人的帮扶和关心!特别是妈妈您!所以我很理性的想法是,在最后把自己的器官捐献出去!这样内心也可以很好得到释放,这也是一种传承!”他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就像闾妈妈,她考虑事情,都会往前多走一步”。
他也很舍不得现在的生活:“蹦蹦弟弟”谈了女朋友,他很想参加他们的婚礼;他平时最宠两个侄儿,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晚上他常给孩子们煮夜宵;父亲最近查出甲亢和冠心病,母亲在20年前带他看病时落下了支气管炎,他想给父母养老。
幸运的是,检查结果显示,刘腾博颈部肿大的淋巴结是炎性反应而非肿瘤转移。一个月后,他欣喜地发现,新舌头慢慢长出黏膜,慢慢变成了粉红色,和原来的舌头很像。味觉也在慢慢恢复,他尝出来:母亲蒸的南瓜很甜,哥哥熬的鱼汤有腥味。
即使现在的味觉像是被蒙了一层膜,没那么敏锐,也足以让他惊喜。渐渐地,他从只能吃流食,到能尝试其他软烂的食物。他在社交媒体账号里记录下术后第一次吃饺子的快乐,“又解锁一项吃的,几个月没吃过了”。
他还想吃妈妈烙的火烧馍,想吃雪菜肉丝面和卤鸭头。之前做销售时,他会不惜绕路10多公里去吃一碗面。
这个32岁的男人笑称自己“没有叛逆期”。虽然小时候因为患白血病受了不少苦,但他的父母也因此一直陪在他身边。他没有像很多堂兄妹一样早早辍学、进入社会,开始理解“好事可能会变坏事,坏事也可能是好事的开始”。这次患病后,他觉得心态变了,“之前总是喜欢追求完美,现在反而感觉一下子放松了”。
那时刘腾博的微信头像是香港喜剧明星周星驰。他喜欢周星驰电影角色展现的“豁达的‘小强’精神”,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就叫“小刘要奋进”。他经常在白血病患者相关的视频下给病友鼓劲儿:“我已经移植20年了,加油!”有次他和母亲去医院复查,有人拿着二维码和传单,恳请候诊的人们捐款。别人都摆手,只有这娘俩转过去几十元。他说,“如果是假的更好,大家生活都难”。
做完舌癌手术,回老家的那天,经过熟悉的小池塘,家里养的狗“毛豆”跑过来冲他摇尾巴,刘腾博觉得“心里很静”。

“不管怎么样,都有珍惜你的人”
出院回家后,刘腾博的生活被迫慢了下来。他晚上八九点上床睡觉,早上六七点起床,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帮母亲扫地、浇菜、洗衣服。他还爱上了钓鱼,开着哥哥那辆贴满“海绵宝宝”卡通贴画的货车去水边。他用纤瘦黝黑的手钳住钓竿,轻甩鱼钩,浮漂一节节下沉。他能几个小时只盯着水面上的那个红点,“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有时他一直待到太阳落山,空气变得阴冷,把几十斤鱼拎上车,哼着歌回家。
“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看自己。”刘腾博拿着鱼竿,低头看向平静的水面,“不管怎么样,都有珍惜你的人。”
因为再造的舌头没有神经、无法辅助发卷舌音,刘腾博很多词仍说不清楚。如果对方听不懂,他就笑着摆摆手不说了,意思是“没什么”。他原来喜欢在社交群里发长长的语音分享趣事,如今习惯保持沉默,但会默默分享鱼儿上钩的视频。有次堂弟说对钓鱼感兴趣,刘腾博就兴致勃勃地教他。
“之前(我)把时间放在工作上,忽略了身边很多亲情。”刘腾博刚做完手术时身体比较虚弱,靠哥哥背着他出行,哥哥还给他擦洗身体。后来他要去口腔医院放疗,为了找到离医院近、便宜的房子,哥哥骑着共享单车在南京走街串巷,终于找到合适的地方。
“妈妈也还把我当孩子。”刘腾博说,吃饭的时候郭广金总会问他:“好吃吗?味道怎么样?”住院期间,他的堂姐堂哥、表姐表哥都从外地赶回来看他;他的中学同学、大学同学也联系他,给他转账;一位生意失败、欠了几百万元的朋友想给他转一点钱,被他拒绝了。郭广金有时骑着电动车,把儿子钓来的鱼挨家挨户送给这些亲戚朋友,这位母亲总觉得“我欠全世界人情”。
刘腾博想到自己曾经那么渴望在城市站稳脚跟,几乎把命搭进去。回到家这几天,他发现镇上的商铺和城市没什么区别,在家找个工作、种种菜也挺好。“为了生活去生活,太累了。”他叹了口气说,“想明白这个问题也有点迟了。”医生说,如果早几个月发现,情况可能不会这么糟糕。
他把微信头像换成了一盒火柴,前面几根已经烧得焦黑,为避免完好的火柴也被烧到,中间的火柴被抽了出来。他解释这头像:“不撤出来,后面都会遭殃。很适合我,意思是有舍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
虽然身体没完全恢复,刘腾博心里还是闲不住。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腿抖个不停。放疗结束已经两个多月了,身体没什么别的不舒服,他嘴上说着对复查很有信心,其实对不少病友复发的情况感到害怕,但最后又笑着说,“事不过三,我已经两次了,不会更差了”。
刘腾博总这样安慰提心吊胆的母亲,“已经赚了20年了”。郭广金摇摇头,“就是再给50年,我也不嫌多”。刘腾博现在的梦想是去街上开一家水果店,他偷偷考察过铺面,在新盖的小区门口,80平方米,房租1年3万元。他想得很具体,外面的货架摆苹果、梨、香蕉这些寻常水果,里面放榴莲、蓝莓、车厘子这些昂贵的水果。
邻居、亲戚,谈起刘腾博都说很喜欢,因为他很少拒绝别人的求助,“百叫百不烦”。他的二姑说他,今天帮别人换灯泡,明天又帮人上街买东西、给人搭顺风车。他们和刘腾博的家人一样,坚决反对他立马工作。一见面就劝他多休息,“把身体保护好,也是赚钱”。刘腾博曾经和朋友偷偷跑出去,想要继续卖水果,半路被家人打电话叫回来。“你要再出什么问题,周围人会骂死我的。”郭广金说。
一家人目前达成一致的事情是,继续报答闾蓟敏和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人。他们买了七八十只鸡和鸭,如今都在田间养着,准备马年春节开着车,把这些鸡鸭一路送到南通去,分给闾蓟敏那些帮助他们的亲友,“亲戚要走,不走就不亲了”。
闾蓟敏的一名学生如今刚参加工作,听老师讲过刘腾博的故事,觉得“我和腾博哥很像”。他在农村长大,跟随父母来南通卖馒头,家里经济条件不宽裕。刚上高中时,他自卑、内向,有次闾蓟敏找他谈话,“让我不要把全家的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要为自己而活,让自己活得开心、把自己活出彩”。闾蓟敏曾经给班里每位同学定制一枚书签,上面有每个人的名字,还有一句跟他们个性相匹配的寄语。送给这位同学的书签上写着:“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在2026年新年的班会课上,闾蓟敏让同学在黑板上用一个词总结2025年,她自己选择的词是“人间值得”。
“2025年很特殊,我也经历了痛苦,但在痛苦中感受到了世间的温暖,所以我要用‘人间值得’概括我的2025。”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晶娴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1月21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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