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格林”时，请勿“越界”

　　这个冬天，一只狼在社交媒体上“奔走”，打动无数网友的心。

　　它叫“格林”，生于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若尔盖草原。因为父母和兄弟姐妹都被盗猎者杀害，它成了孤儿。2010年4月，成都画家李微漪发现了它，带它回家喂养。3个月后，李微漪送它回若尔盖草原学习捕猎，格林最终重返狼群。

　　这是国内有记录的首次个人放归野生狼的真实故事，拍摄这一过程的纪录片《重返狼群》曾于2017年上映。最近，它因互联网流传的剪辑片段再度引发关注。

　　“一边看一边哭，泪流满面。”“感动到想找心理委员。”网友们对一只狼倾注了不可思议的情感。

　　看过《重返狼群》后，我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在片中，作为狼王遗孤，“格林”聪明、机警，会剥大白兔奶糖、开电视，学着动物纪录片里的狼捕鱼。两个月大时，它和李微漪在天台玩藏肉的游戏，它把肉藏在屁股底下，“灯下黑”，像个机灵的人类孩童。

　　它把李微漪视为至亲。李微漪生病，在朋友的藏獒场休养，它在窗外久久徘徊，叼来自己的“存粮”；物资匮乏时，它没有怪李微漪吃掉自己贮藏在雪地里的过冬野兔，而是重新打猎，放在原处喂养人类“妈妈”；一次出游，李微漪掉进冰窟双腿受伤，它从马群中“牵”来一匹白马，“推着”李微漪上马——这一幕令无数人动容。

　　格林是狼，但在镜头下像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有人类能读出的信赖和天真。

　　看过纪录片的人还会记得，重返狼群多年后，10岁的格林见到李微漪，丢下了一条红色围巾。李微漪说，那是她为救助格林受伤的狼崽留下的，格林保存了7年。

　　因为没有跟踪格林的镜头，观众无法确认这个细节的真实程度，但那些月下嬉戏、人狼相依的画面，足以让人相信：狼，与人一样，是富有情感与智慧的生灵。

　　只是除了爱，这个故事还萦绕着一丝无奈和心酸：回归狼群后，格林很少再与李微漪亲近。在若尔盖草原的山头，李微漪拼命跑向格林，格林站在栅栏旁边，眺望着阔别两年的人类“妈妈”，眼里除了欣喜，还有警惕、犹豫。

　　最终，它没有投入李微漪的怀抱，而是跳过栅栏，消失在草原里。此后，李微漪再也没有试图与格林亲近，只是偶尔与它隔溪相望，直到没有它的消息。

　　曾经亲密的人与狼为什么走到如此境地？

　　将格林送回狼群后，李微漪和纪录片导演亦风曾在附近的县城里，看到公开售卖的狼牙、由狼头皮拼成的袍子——足足620匹狼。“一双狼眼，再也不会睁开了。”李微漪抚摸着一块块来自格林同类的狼头皮，说自己的心碎了。

　　十多年前，在茫茫的若尔盖草原，盗猎分子还很猖獗，他们骑着摩托车，携带猎枪，捣毁狼的家园，拔掉它们的牙齿、剥掉狼皮，为己谋利。

　　李微漪后来见证了格林的3个孩子被盗猎者杀死。她理解了格林面对她时的退却：它的父母孩子都因人类而死，被人类养大的它，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答案也许只能是远离——这一点，构成了整个狼人故事的最大情感张力：靠近你，就是置整个狼族于危险之中；远离你，就必须割舍曾经的温情。这一人一狼的相遇因人而起，缘分也因人终结。

　　纪录片《重返狼群》中有一幕格外动人：广袤的草原上，格林在帮李微漪赶羊。那是难得的人、狼、羊共存的画面——在食物丰沛的季节，格林靠吃鼠兔就能填饱肚子，还能成为人类的帮手。

　　这说明，在健康的草原生态系统里，人与狼、羊是可以共存的。一旦人对草原过度索取，压缩狼的栖息地，野生猎物越来越少，羊群就会成为狼生存危机下的本能选择。人与狼的关系，则一步步走向对立。

　　被简化为“敌人”或被异化成“宠物”，都不是格林最好的样子；动物园的玻璃房子、草原上的圈养场，也不是狼的归宿。格林曾在李微漪朋友的藏獒场混居过，它不再捕猎，不爱奔跑，学会了狗叫。但它终究不是狗，因为信任人类，它靠近一位牧民喝水，险些被打死。

　　李微漪最终把格林送回原本属于它的天地。她知道狼是群居动物，需要领地和自由；懂得狼的生存倚赖完整的草原生态，而不是人类的投喂。她从未想过“改造”格林，而是顺应它的天性，帮它成为一只“真正的狼”。

　　在纪录片中，格林刚回到狼群时，李微漪仍然渴望与它相见。后来她明白，远离才是保护。

　　这也是保护人类自己。不久前的1月23日，新疆可可托海，一名滑雪游客无视路边“请勿靠近”的警示牌，进入积雪深厚的路边拍照，不幸被雪豹咬伤。惨剧再次提醒人类，对待自然，不要“越界”。

　　2020年，格林10岁，李微漪最后一次见到它。这一次，她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凝望，直到格林加快脚步，再一次隐入荒野。

　　也是在这一年，若尔盖狼生态保护监测站成立。李微漪用行动告诉人们：对野生动物真正的保护，是守护它们的家园。如果有一天，草原上再无偷猎，狼的栖息地不再被侵夺，人狼之间不必再因生存而彼此戒备，曾经的温情也许还能重现。

　　在此之前，距离是共存的前提。李微漪与格林的故事告诉我们：学会尊重和共情，荒野里的生命，才能与人类共荣，那些跨越物种的羁绊，才有机会成为大地上的寻常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