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来西亚柔佛州新山市,有一条以19世纪华侨领袖“陈旭年”命名的老街。100多年前,第一批从中国潮汕等地“下南洋”的华人先辈在此登陆、扎根与经营。如今,这里仍保留着浓厚的华人文化气息。

  “陈旭年街”一角的老中药铺“泰和堂”里,店主宋晋财从里间捧出一本厚重的旧账册,账册里是一张张颜色泛黄、边缘磨损的处方笺,每一张正上方都用毛笔字写下标识:陈家为拟方(即处方)。其中最后一张日期是1999年,患者栏写着“意大利女士”,药方有“茯苓、远志、酸枣仁……”用于治疗失眠。

  陈家为与宋晋财的父亲同辈,是当年第一批从潮汕到马来西亚新山的华人,后来成为这条街上有名的“坐堂医”。

  被问到为什么还保存着近30年前的药方,宋晋财说:“药方,其实就代表了我们传承多年的文化。有人认同它,它就是瑰宝。如果不认同,就会弃之如敝履,变成一堆废纸。我在等认同它的人来,把文化传下去。”

  如今,在新山市,多家“诚德中医”诊所的招牌在热带阳光下清晰醒目。诊所的创始人,是39岁的陈海乾——陈家为的孙子。

  从祖父手写的药方,到第三代创办的现代化专科诊所,这根跨越世纪、漂洋过海的中医医脉,如何在新的土地上扎根萌芽?陈海乾用20年时间写下答卷。

  一张药方,与一个选择

  陈海乾对中医最早的记忆,是一种具体的滋味:苦。

  两三岁时,他生了病喝中药。因为药太苦,他拼命挣扎哭闹。“那个画面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他笑着说,“我大姐抓着我的手,二姐抓着我的脚,母亲趁机把药给我灌进去。”

  这份舌尖上的苦涩,与祖父诊室里萦绕的草药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对中医最初的认知。

  祖父陈家为行医的方式颇具古风,被称为“坐堂医”。“病人坐两排,我祖父就坐在正中间。”陈海乾描述着记忆中的场景,“他不收诊金。”看完病,祖父会开好处方,患者便自行去“泰和堂”这样的老药铺抓药。那张1999年为一名意大利女士开的药方,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留存了下来。

  祖父的形象,以及他热心华人社团、积极为当地华文学校筹款的往事,构成了陈海乾家族记忆的基石。高中毕业,在本地一次教育展上,他偶然走到了南京中医药大学(以下简称“南中医”)的展位前。“如果没有我祖父的那个经历、身份的话,我可能就只是路过,不会停下来。”他向南中医递交了申请,并被顺利录取。

  陈海乾就读的宽柔中学,是马来西亚最大的华文独立中学。“从企业家到小贩、三轮车夫,都是一砖一瓦把学校建起来的。”这让他深刻意识到,在马来西亚能拥有中文名、学习中文,“并非理所当然”,而是前辈不懈争取与守护的成果。

  这份对文化近乎本能的传承,成了他选择中医并决心守护这门学问的内在动力。

  南京求学,遇见“医学上的父亲”

  2005年,这位南洋学子内心忐忑又兴奋地抵达南京。此后8年,他从本科读到硕士,继而攻读博士。在南中医,他系统学习了从《黄帝内经》《伤寒论》到现代医学解剖、生理、病理的完整体系。

  实习期间,陈海乾跟随多位中医老师研习医术,既亲见中医针灸的精妙手法,也目睹骨伤患者治疗时骨节“咔哒”归位的瞬间。当然,让陈海乾印象最深的是张继泽教授——一位来自江苏省中医院的“老中医”。他记得,自己带着刚满一岁的大女儿回南京看望时,张老抱着孩子,笑眯眯地说:“我比你大90岁!”陈海乾说:张老的病例看似简单,但辨证论治方向极其清晰,让他体会到中医“大道至简”的境界。

  硕士阶段,他拜入肿瘤专家徐力教授门下。徐教授以严格著称,曾将他的硕士论文反复修改了8遍,“每个标点符号都要求准确”。更独特的训练是每周的“下乡查房”。他跟着徐教授,乘车前往基层医院。一下午要查完40多张病床,病种五花八门。流程高度紧凑:管床医生汇报完毕,徐教授随即问诊把脉,然后转向陈海乾——“你开(处方)。”

  他必须在瞬息间凝神、辨证、下笔。而真正的精华课,在返程颠簸的车上。徐教授会逐一复盘刚才的病例,追问思路,讲解关键。

  “老师告诉我们,当中医就像飞行员开飞机,飞行时长越长就越厉害。量变产生质变。”陈海乾说。正是在这无数次的“飞行”与“复盘”中,他完成了从知识到能力的淬炼,也开始领悟老师所说的,学中医要“先穿越回3000年前”,用古人的思维理解生命与健康,再用现代科学去佐证,找到东西方视角解释同一现象的“共性”。

  “他不仅是我医学上的‘父亲’,也是生活上的‘父亲’。”在创业和人生选择的困惑期,陈海乾依然会向徐力教授请教。这段求学经历,不仅赋予他专业技能,更塑造了他对中医“道”与“术”的理解——中医是基于中国传统哲学(如阴阳五行)的视角来解释人体现象,这个视角本身就具有独特价值。

  为老药方,写新答卷

  2015年,陈海乾尝试在新山创业。

  而他面对的环境,早已不是祖父时代的“江湖”。他和妻子——同样毕业于南中医的博士吴英丽,作出了一个关键决定:走中医专科化之路。

  “中医药必须要找到自己的定位。”陈海乾这样解释他的理念,“我们不能一直守旧……更不能不创新、不进步。”他们创办的“诚德中医”诊所,设立了妇科、儿科、骨科等8个专科,拥有十余名注册中医师,其中硕博比例约占七成。

  从初期的摸索,到新冠疫情的冲击,挑战层出不穷。陈海乾形容创业是一场“24小时、全天候的修行”。

  他冷静地观察着行业的变迁:祖父时代抓方配药的传统中药铺模式,在20世纪90年代后逐渐式微;21世纪最初10年,保健品零售成为许多药铺的选择;2010年后,像他这样注重专科与现代管理的新式中医诊所开始出现。

  大资本开始介入,养生赛道日益火热。陈海乾感到行业正进入一个新阶段:“我们要在巨人的游戏中,寻找生存空间。”他的策略是,先凭借“专科化”和扎实的疗效站稳根基,同时保持开放,探索未来的可能性。

  陈海乾在自己的诊所里定期举办中医讲座,听众中不乏临近毕业的高中生。同样来自宽柔中学的高三学生洪祈乐听完讲座后,更坚定了前往中国攻读中医的决心。

  那些被宋晋财精心保存的药方,终于等来了它的传人。

  如今,在“诚德中医”窗明几净的诊室里,陈海乾和中医师们为患者凝神把脉,年门诊量超过一万人次。他们所承接的,是一份守护文化根脉的自觉,一份对中医理论体系的深刻理解,更是一份在当代让古老医学焕发新生的创新勇气。

  这根中医的脉,漂洋过海,穿越百年,在第三代人的手中,变成了一种坚实、专业且持续生长的力量。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谭思静 李超 实习生 雷乾昊 陆地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2月07日  03版